文静姝放下筷子,想了想。
挺好的。我们科谢科长五十多了,是个老好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心里有数。老赵管台账,闷葫芦一个,一上午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文仲平问。
嗯。
文仲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确实闷。
马德胜嘴碎,一上午嘴就没停过,但他给了我一个书夹子,旧的,说我一只手写字本子老跑,用这个能固定住。
文仲平点了点头:这个马德胜,人不错。
陈东海是老人了,跑了十几年乡下,晒得跟黑炭似的,手跟砂纸似的。他下午专门跑过来问我文件上写的什么,我给他讲了一遍,他听懂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郑燕燕——我们叫她郑姐——特别有意思。她上班的时候对着镜子拔眉毛,拔一根嘶一声,拔完了继续干活。她说她上班就是图个事儿干,不闲着。每个月完成任务就行,不多不少刚刚好。
林清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这人倒是活得明白。
嗯,郑姐人挺好的,热情,实在。她说我胳膊没好之前重东西别搬、高处的东西别够,有什么活儿喊大刘,大刘是另一个同事,话不多,但力气大。
还有一个叫赵卫国的,比我还新,才来了几天。文静姝说到这里,筷子在碗里轻轻戳了两下,他爸是市商业局业务科的副科长,来采购科据说是镀金的,待个一年半载就回去提拔。
文仲平和林清君对视了一眼。
这人怎么样?林清君问。
挺好的,见谁都笑,跟谁都客气。但就是……文静姝想了想,找了一个比较准确的形容,太会来事儿了。他那客气像是算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文仲平看着文静姝:闺女,这种人你心里有数就行。面上该怎么样怎么样,别得罪他,也别走太近。他爸在市里,跟你不是一个路子的。镀金就镀金吧,跟你没关系。你干你的,他干他的。只要不找你的麻烦,就井水不犯河水。”
“他没找我麻烦。他就是……太周全了。周全到让人觉得,他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提前想好的。”
林清君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你能看出来这个,说明你眼力见长。”
“你中午跟谁吃的饭?”文晏和问。
“周晓棠和郑姐。”文静姝说,“晓棠就是秘书科的那个。她人特别好,热情,真诚,什么都愿意帮我。”
“晓棠说她在这个单位待了三年了,上上下下都熟。”文静姝说,“她让我以后中午吃饭叫她,打饭的事儿交给她。”
周晓棠?林清君想了想,是不是那个圆脸、爱笑的?
对!妈您认识她?
开会的时候见过两次。她爸是清南县的供销社主任。
文静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怪不得她说上到高主任下到传达室大爷没有我不认识的,原来也是个有路子的。
这姑娘人不错。林清君说,你跟她走得近点,比跟赵卫国走近点强。
知道了,妈。
林清君点了点头:“有个伴,吃饭不闷。而且她是秘书科的,消息灵通,有什么事她能提前告诉你。”
“嗯,她还跟我说,我们科马德胜嘴大,藏不住事儿,让我留个心眼。但人也说了,马德胜人不坏。”
“这就对了。”文仲平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蛋花汤,“到一个新单位,最快站稳脚跟的办法,不是巴结领导,是交一个靠谱的朋友。你这个周晓棠,听上去是个实在人,值得交。”
文静姝点了点头,心里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腊肉、蒜薹、豆腐、野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林清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她夹了好几筷子。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林清君头都没抬,“今天第一天上班,累着了,多吃点。”
文静姝只好低头继续吃。
文仲平又问:高长河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他让我看一份文件,写个学习心得。还说我是他点头要的人,不会让自己的兵吃亏。
文仲平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端起粥碗假装喝粥,但那口粥喝了好久都没咽下去,光顾着笑了。
林清君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
文静姝又说:对了,今天下午县广播站来采访我了。站长姓吴,带着一个记者。问了我半天,还看见我在写大纲,就说要写带伤坚持工作,轻伤不下火线
今天就去了?
嗯。高主任说县里要树典型,广播站要做一期专访。
你说什么了?
就说了那天的事。还问了我为什么想进采购科,我说搞活物资流通,老百姓日子好过了,社会就安定了,你们公安局就没那么多案子要破了。
文仲平愣了好一会儿:行,我闺女会说话。
文晏和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那是随妈。
文仲平的笑声卡了一下,转头瞪了文晏和一眼,想反驳又找不到词。
吃完饭,文晏和站起来收拾碗筷。
文静姝要帮忙,被他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坐着。”
文静姝乖乖坐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纱布。
今天换药的时候护士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三天就能拆线了。
拆了线,她就不是“独臂大侠”了。
院子里传来文晏和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
文仲平坐在她对面,时不时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爸,您想说什么就说。”
文仲平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闺女,那个赵卫国,你离他远点。”
“爸,我知道了。”
“我越想越不放心。市商业局的人,下来镀金的,这种人我见多了。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弯弯绕绕多着呢。你一个姑娘家,刚上班,别跟他走太近。”
“爸。我本来也没想跟他走近。”
文仲平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林清君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递给文仲平,一杯自己端着,在文静姝旁边坐下来。
“静姝,妈问你,高长河让你看文件写心得,你怎么想的?”
文静姝想了想:“我觉得高主任是在考我。他想看看我是不是只会说,不会写。”
林清君点了点头:“那你怎么写的?”
“我写了一个大纲。”文静姝把笔记本从挎包里掏出来,翻到那一页递给她妈。
林清君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文静姝。
“写得不错。但正式稿,别写这么直白。文件上的官话虽然绕,但绕有绕的道理。你把意思说到了就行,不用把窗户纸捅破。”
“知道了,妈。”
林清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比你爸强。你爸写个报告,能憋三天憋出两行字。”
文仲平在旁边“哎”了一声,“别乱说啊,一行我都写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