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静姝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往街上看。
两辆自行车并排支在路边的电线杆旁边。
父子俩站在夕阳底下,一个穿制服一个穿衬衫,但肩膀的弧度、站姿的重心、说话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像得厉害。
不是亲生的,但在一个家里待了二十多年,连影子都长得像了。
文仲平第一个看见她,步子迈得又大又快,三两步就到了她面前。
“闺女!下班了?累不累?胳膊疼不疼?腿疼不疼?中午吃的什么?食堂的菜合不合胃口?”
文静姝被他这一串连珠炮轰得往后仰了仰,还没来得及回答,文晏和已经走过来了。
把她挎包从她肩上取下来,挂在自己脖子上。
然后绕到她左边,把她的左臂轻轻抬起来看了看,袖子遮着,看不见纱布,但他显然是在确认伤口有没有渗血。
“没渗血。”然后他把她的袖子放下来,挎包从自己脖子上取下来,重新挂回她肩上。
文仲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胳膊缝了针,膝盖软组织挫伤,今天又坐了一天,血液循环不好。”
“晚上回去用热毛巾敷一下膝盖,红花油再搓一次。”
文静姝立刻龇牙咧嘴。
“爸,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二哥接我吗?”
“我下班早。”文仲平说得理直气壮,“局里今天没什么事,我就提前出来了。正好路过,就想着……”
“爸,您这‘正好路过’绕了半个县城。”文晏和淡淡地拆穿。
文仲平被噎了一下,干咳了两声:“我这是巡逻你懂不懂。”
文静姝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俩人斗嘴,
二哥说得对,坐了一天,血液循环不好,膝盖确实有点胀。
“走吧。”文晏和已经把自行车推过来了,“先去医院换药,换完回家。”
文静姝乖乖坐上后座。
右手搂住二哥的腰,左手搁在自己腿上。
文仲平也跨上了他那辆二八大杠,单脚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闺女,坐稳了?”
“稳了。”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拐上了主街。
“爸。”
“嗯?”
“今天广播站来采访了。”
“采访说什么了?”
“问我那天的事。我说了,但没说的太血腥。”
“行,学精了。”
“那可不,随您嘛。”
文仲平笑得更响了。
“二哥。”
“嗯?”
“今天中午食堂的红烧肉炖土豆,我给你们带了。”
文仲平在前面听见了,自行车速度明显慢了一拍。
“带了?几份?”
“两份。”
“两份哪够?”文仲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妈也爱吃,你二哥也爱吃,两份不够分。”
“那我明天再多带两份。”
“行。”
文晏和笑了一声。上班第一天就往家带菜,你可真行。
那可不,持家小能手嘛。
医院急诊室的护士还是上次那个。
换药是吧?坐这儿。
文静姝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左臂伸过去。
护士解开绷带,揭开纱布。
伤口露出来的时候,文仲平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缝了针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还有点红,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针脚细密整齐,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白皙的手臂上。
护士拿棉签蘸了碘伏,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擦拭。
碘伏是深褐色的,涂上去的时候伤口周围被染了一圈,看着比实际上更吓人。
文静姝嘶了一声,手指在椅子边缘攥紧了,但没缩手。
文晏和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他低头看着护士的动作:轻点。
文晏和的表情很平静,但护士知道这是本院的外科文大夫,手术台上以手稳出名,平时话不多,但谁都知道他不好惹。
护士没说话,手上的动作确实轻了。
换完药,护士把新的纱布盖上,用胶布贴好,又缠了一圈绷带。
三天以后再来换一次,到时候看看能不能拆线。
好的,谢谢。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拐进了回家的路。
到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文静姝从后座上滑下来,推开院门。
林清君正站在灶台前炒菜。
灶台上摆着几个碗碟:一碟咸菜丝,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碟清炒菠菜。
锅里正在炒的是腊肉炒蒜薹。
“妈,我们回来了。”文静姝走进厨房,从背后搂住林清君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撒娇似的蹭了蹭。
林清君被她蹭得脖子痒,肩膀缩了缩,手上炒菜的动作没停:“回来就回来,别腻歪。洗手去,马上吃饭。”
文静姝没松手,把脸埋在她妈的肩窝里:“妈,我今天上班了。”
“知道。”
林清君拍了拍她搂在自己腰上的手:“第一天,怎么样?”
“挺好的。”文静姝松开手,走到水池边洗手,“同事都挺好相处的,谢科长人也好,高主任还让我看文件写心得。”
林清君把腊肉炒蒜薹盛出来,端着盘子往堂屋走,路过文静姝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就好。”
文静姝洗完手,从挎包里掏出那两个铝饭盒。
“妈,这是中午在食堂打的,红烧肉炖土豆。”她把饭盒递过去,“我爸说食堂的这道菜好吃,我多打了两份。您热一下,晚上添个菜。”
方桌上,菜已经摆好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方桌旁。
文仲平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就是这个味儿!刘师傅的红烧肉,我在供销社吃过一回。还是闺女懂我。”
“你闺女不懂你谁懂你?”林清君给他夹了一筷子蒜薹,“别光吃肉,吃点菜。”
文仲平乖乖把蒜薹吃了。
“静姝,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文仲平咽下嘴里的菜,“同事好不好相处?有没有人给你脸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