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谢科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人。
一个是高长河。
另一个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本子封面上印着清平县广播站几个字。
这就是广播站的站长,姓吴。
后面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大概是记者。
静姝同志。谢科长走到她桌前,县广播站的同志来采访你,高主任也来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马德胜从变成了,腰板挺得比赵卫国还直。
老赵把花生壳往旁边推了推,正了正衣领。
文静姝站起来。
高长河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紧张,问什么答什么。你是咱们供销社的人,供销社给你撑腰。
文静姝点了点头。
“吴站长,这就是文静姝同志。”高长河介绍道。
吴站长走过来:“文静姝同志,你好。你的事迹我们听说了,非常了不起。县里让我们来做一期专访,宣传你的英勇事迹。你方便吗?”
“方便。”文静姝笑了笑,“吴站长您请坐。”
王鹤站起来把椅子让给吴站长,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到旁边。
马德胜和大刘把桌上的东西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陈东海去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吴站长手边。
“文静姝同志,我们想请你把那天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一遍。”
吴站长的声音很温和:“你当时是怎么发现那个人的?他跟你说了什么?你是怎么制服他的?越详细越好。”
文静姝点了点头。
她已经讲过很多遍了。
每一遍都差不多,她已经能把那几分钟的事情像背书一样复述出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对着记者,对着可能被全县广播出来的专访。
她不能说得太血腥,广播里不能播。
文静姝想了想,把那天的事又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平,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
但吴站长显然不满意这个平淡版。
文静姝同志,你的英勇事迹我们现在已经了解过了。还想请你谈谈当时在面对歹徒的时候,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什么力量支撑你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保持冷静、最终制服了歹徒?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想,不能让他跑了。
吴站长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那你害怕吗?
“怕。”文静姝没有犹豫,“怕得要命。但怕没用。我怕了,他就得手了;我不怕,我还有机会。”
吴站长的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你这句话说得好。我能写在稿子里吗?”
“能。”
我父亲是公安干警。文静姝继续说,他从小就教我,遇到坏人的时候,怕是最没用的。你得冷静,得想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得比他快一步。
那你比他快了吗?
快了。大概快了一棍子。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
吴站长也笑了,笑着摇了摇头:文静姝同志,你这个快了一棍子,我也可以写进报道里吗?
可以。高长河替她回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实事求是嘛。
吴站长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文静姝的办公桌上,文件、笔记本、钢笔。
文静姝同志,你这是在……写材料?
高主任让我看份文件,写个学习心得。
吴站长的眼睛亮了。
好!好啊!受了伤还坚持工作,这种精神太可贵了!
这个细节一定要记下来,带伤坚持工作,轻伤不下火线
文静姝想说我就是看看文件写写字,没那么夸张,但看见吴站长那副我已经找到了典型素材的兴奋表情,识趣地把话咽回去了。
吴站长又问:那你现在分到供销社采购科,对今后的工作有什么想法?
我想把工作做好。采购科是搞物资流通的,物资流通搞好了,老百姓的日子就好过了。老百姓日子好过了,社会就安定了。社会安定了,我爸他们公安局就没那么多案子要破了。
好!这个角度好!从本职工作出发,落脚到服务群众,最后回到社会治安,有高度!
采访结束的时候,吴站长站起来,跟文静姝握了握手。
“静姝同志,谢谢你接受我们的采访。你的故事很感人,也很鼓舞人。等稿子写好了,我让晓芸先拿给你看看。”
“谢谢吴站长。”
高长河送孙站长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文静姝一眼。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还沉浸在刚才采访的氛围里。
马德胜第一个开口:“小文,你刚才说得真好!”
郑燕燕转过头来:“静姝,你跟姐说实话,你当时真不怕?”
“怕。腿都在抖。但不能让他看出来。”
郑燕燕伸手在她右手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姐服你。”
老赵头从账本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文静姝同志,你这次立了大功,给咱们采购科也争了光。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陈东海把花生布袋打开,抓了一大把花生放在文静姝桌上:“吃花生,河口公社的,今年新下来的,香。”
“这是我同学给我邮过来的龙须酥,哥,你帮我给大家分分。”文静姝从包里拿出来。
谢文贵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小文,今天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文件不着急。”
“好的,谢科长,我一会儿可能真的要早走一会儿,要去医院给伤口换药。”
“没问题,需不需要找人送你去医院?”
“谢谢科长,不用了,一会儿我二哥应该会来接我。”
郑燕燕问马德胜:“你什么时候能对你妹妹这么好?”
马德胜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没有妹妹。”
“假设你有。”
“那我也对她这么好。”
“你连假设都没有诚意。”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