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君帮文静姝洗完漱,又盯着她把红枣水喝干净,这才端着盆下了楼。
文静姝靠在床头,腿搭在叠好的被子上,膝盖上敷着热毛巾。
热气渗进皮肤里,胀了一天的关节像被温水泡开了似的,酸归酸,但松快了不少。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文晏和上来了。
他手里拎着那瓶红花油,往床边一坐,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热了,然后把她膝盖上的热毛巾揭下来。
文静姝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腿。
“别动。”文晏和的手已经按上去了。
“二哥,今天能不能轻点儿……”
“不能。”
手掌落下去的那一刻,文静姝嗷的一声,整个人往枕头里缩,脸皱得跟包子褶似的。
文晏和面不改色,掌根压着淤青的边缘顺时针揉,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她能忍受的极限上。
“二哥,你这是上刑?”
“通则不痛,痛则不通。”文晏和手上的力道又加了一分,“你这就是不通。”
文静姝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嗷了一声。
“忍忍。”
文静姝龇牙咧嘴地忍着,手指攥着被单,攥得指节发白。
“今天站了多久?”
“没站多久,大部分时间坐着。”
“坐着也不行。膝盖弯着,血液循环更差。明天带个小板凳,把腿搭上去。”
“二哥……”
“带个小板凳。”文晏和的声音没有商量余地。
“……行。”
院子里忽然传来敲门声。
“嗒、嗒嗒”——敲一下,犹豫一下,再敲两下。
文仲平正在堂屋里擦他那双皮鞋,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快九点了。
这个点儿,谁会来?
他放下鞋油和抹布,走到院子里。
他把木板拉开,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高个。
他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少年身后藏着一个小姑娘,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红头绳。
她躲在哥哥身后,两只手攥着哥哥的衣角,露出半张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少年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粗白布。
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
文仲平的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那个小姑娘的辫梢上。
红头绳。
他闺女的。
他记性好得很。
文静姝从小到大的头绳,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全是他去供销社买的。
这一根是他上个月买的,一共买了三根,文静姝说一根自己用,一根给林清君,还有一根备着。
现在这根“备着”的红头绳,系在一个不认识的小姑娘辫子上。
文仲平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把门拉开了。
“沈知珩?”他问。
少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拎着竹篮子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是我。”沈知珩的声音有点紧,但目光没有躲,“您是文局长。我……”
“进来说。”文仲平侧开身子,把门让出来。
沈知珩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门开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对方什么多余的话都没问。
他拎着篮子迈过门槛,沈知婉跟在后面。
小姑娘进门的时候抬起头看了文仲平一眼,像是在确认这个人会不会凶她。
文仲平低头看着她,弯下腰,把声音压得很低很柔:“你是知婉吧?辫子真好看。”
沈知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又不好意思地缩回哥哥身后,但攥着衣角的手松了一些。
林清君听见动静从楼上下来了,文晏和也从文静姝房间里走了出来,站在楼梯口往下看。
文仲平把沈知珩领进堂屋。
林清君的目光落在沈知珩手里的竹篮子上,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姑娘,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坐吧。”文仲平指了指方桌旁边的长凳。
“文叔叔,我知道我不该来。但是我妹妹……知婉她担心静姝姐,哭了两天了。我实在拦不住,就……”
他没说完。
但文仲平已经听懂了。
“……你们俩怎么来的?这么晚了,路上多危险……”
“慢慢走来的。”
“你这孩子,你妹妹才多大,你大晚上的带她走这么远。”
“知婉非要来。我跟她说静姝姐没事,她不信,说一定要亲眼看见才放心。我不带她来,她就哭。她一哭,我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沈知珩这个人,对谁都能硬起心肠,唯独对妹妹硬不起来。
文静姝从楼上走下来。
“姐姐!”
沈知婉看见她就跑过来了,踮着脚尖,仰着脸看文静姝。
小姑娘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
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嘴唇有点干裂。
目光从文静姝的脸移到她左臂上缠着的绷带,又从绷带移到她的膝盖。
眼眶里那点还没落下来的泪花,一下子涌出来了。
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划过脸蛋,留下一道道浅浅的泪痕。
“姐姐,你疼不疼?”
“不疼。”文静姝伸出右手用拇指擦她脸上的眼泪,“姐姐真的不疼。你看,胳膊能动了,腿也能动了。过两天拆了线,就全好了。”
“我给你吹吹。”沈知婉低下头,撅起小嘴,对着绷带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气。
“哥哥说,吹吹就不疼了。”
“我小时候摔倒了,哥哥就给我吹吹。吹完真的不疼了。”
文静姝把沈知婉拉进怀里,用右手搂着,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知婉真厉害。”文静姝的声音闷闷的,“吹完真的不疼了。”
沈知婉从她怀里仰起脸,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真的吗?”
“真的。”
“那我再给你吹吹。”
沈知珩把竹篮子放在方桌上,掀开上面那块粗白布。
篮子里是一只杀好的老母鸡,褪了毛,掏了内脏,干干净净地卧在篮底。
旁边放着两大块五花肉,用油纸包着。
“鸡和肉是我在黑市上换的,给静姝姐补身子。”
文仲平没动。
“你白天为什么不来?”他问。
“我怕给静姝姐添麻烦。我和知婉的成分不好。静姝姐刚立了功,刚分了好工作,要是让人看见她跟我们这样的人来往……”
文仲平看着他,心里忽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干了半辈子公安,见过太多人了。
有的人嘴上说“我怕给你添麻烦”,实际上是怕自己被拒绝。
有的人说“我不想连累你”,实际上是给自己留退路。
但这个少年不一样。
他是真的在替文静姝考虑。
他白天不敢来,是怕文静姝被人说闲话。
“知珩,你爸妈的事,我知道。”
沈知珩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爸沈林安,你妈宋明芝,去年下放到东北。下放之前,他们跟你们兄妹俩脱离了关系。”
沈知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
“脱离关系是为了保住你们俩。不脱离,你们就得跟着下放,你才十六,知婉才八岁,到了乡下怎么活?你爸妈是想过的,这样你们才能活。”
文仲平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不是什么坏分子的子女。你是你爸妈拼了命保下来的孩子。你爸妈是清白的,你也是清白的。”
堂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知珩低下头,看不见表情。
但文仲平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知婉走到文仲平面前,仰着脸看着他。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但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文叔叔。我哥哥不是坏人。”
文仲平蹲下来,视线跟她平齐。
“我知道,你哥哥是个好哥哥,你也是个好孩子。”
沈知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