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头的旌旗被北风卷得猎猎作响，张亮正看着南边颍州的战报，城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冲开城门，跌跌撞撞爬上城头，“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报——！刘宗敏没往东，也没奔汉中！他带六千精锐走商洛山小道，绕到武关后山了！武关告急！”
一句话像惊雷炸在城头，所有人脸色齐变。
谁也没料到，这位闯军最后的悍将，敢舍弃所有大路，专挑荒僻到几乎没人走的山间险道，绕到武关侧后搞奇袭。
武关是关中通往河南的东大门，不久前高一功、李过才率部归降，守军大半是刚收编的降卒，只掺了少量荆襄嫡系，根基本就不稳。守将接到的指令一直是防备西安正面来敌，后山险径只留了几十个哨探，兵力空虚到了极点。
“传急令！”张亮声音冷得像冰，“八百里加急给武关守将，立刻分兵回防后山隘口，死守城池，绝不准出城野战！卢氏一万步骑即刻驰援武关，不计代价拖住刘宗敏！南阳、黄河防线的主力一概不动，只调豫西两千轻骑走小路袭扰他后路，不硬拼，只纠缠。另外给西安城传消息，放出话去，刘宗敏带全部精锐出城，西安是空城，策动城内士民起事。”
信使接过将令，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冻土，疯了似的往西奔去。
可战场变化永远比信使跑得快。
三日之内，坏消息一道接一道砸进南阳行辕：
刘宗敏连夜翻山，突袭后山哨卡，几十个哨探猝不及防，半个时辰就全没了；
闯军死士顺着山道蜂拥而下，猛攻后城墙，城内新降兵卒当场哗变了两个营头；
北角城墙被火药炸开两丈宽的缺口，刘宗敏亲自挥刀带队冲了进去，巷战已经打到了府衙门口。
更糟的还在后面——斥候查实，刘宗敏根本不止六千人，他在商洛山里收拢了逃散的闯军旧部、当地土匪，凑了一万两千多人，而且武关守军里还有他早年的旧部做内应，就是内应偷偷炸开的城门内侧。
帐内瞬间死寂。
西边武关眼看要丢，南边高杰数万兵马已经破了新野，离南阳不到百里；北面黄河上，多尔衮的先锋也开始试探性渡河，烽燧的烟柱升了起来。
三面同时压境，腹地还有南明使团暗通的嵩山坞堡等着里应外合烧粮仓。
张亮立在舆图前，指尖缓缓叩着案几，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沉定的锋芒。
武关城内，硝烟滚滚，火光冲天。
城墙炸开的缺口处，刘宗敏赤着半边膀子，手里长刀卷了刃，浑身溅满血污，亲自带队往里冲。一万多死士爆发出绝境下的疯狂，喊杀声震得关城都在抖。
城内守军彻底分裂了：荆襄嫡系骨干退进内堡拼死巷战，刚归降的闯军降卒一部分跟着抵抗，一部分扔下枪就地投降，还有不少人趁乱劫掠百姓，局面乱成了一锅粥。
守将身中三箭，收拢残兵死守内堡，咬着牙等援军。
卢氏的一万援军在山道里赶了整整两天两夜，终于抵达武关城外，对内堡守军形成了里外夹击的态势。可刘宗敏比所有人想的都悍，他根本不困守城池，留下三千人缠住内堡守军，自己亲率主力转头迎击援军，要趁援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一口把他们吃掉。
武关城外的旷野上，雪刚化了一半，泥土被鲜血浸成了暗红色。
刘宗敏麾下的死士虽然折了两千多，剩下的九千多号人个个不要命——这批人跟着李自成打了十几年仗，早就看透生死，知道退也是死，每一战都以命相搏。
卢氏援军以步军为主，配了少量火器，刚列好阵，刘宗敏的骑兵就已经冲了过来。马蹄轰鸣，闯军死士嚎叫着往阵里撞，第一轮火铳齐射放倒了前排一片，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还往前扑，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
刀枪碰撞声、惨叫声响彻郊野，援军虽人数占优，却被这股不要命的劲头压得节节后退，阵线好几次差点崩掉，全靠军官拼命督战才勉强稳住。
内堡守军看见援军到了，也打开堡门往外冲，夹击刘宗敏后部。
战况惨烈无比，两边都在不停流血，战报一日数送往南阳，帅帐里人人心头都悬着块巨石。
“刘宗敏真是条悍将，只可惜跟错了人。”周凤梧看着战报，语气复杂。
张亮微微颔首：“他清楚自己没活路，才不计伤亡。四千残兵耗不起长时间血战，传令前线，不必急于全歼，困住他就行，耗他的体力粮草，断他的退路，别让他窜出去。”
西线陷入僵持，南北两线同样危机四伏。
黄河两岸，多尔衮不慌不忙派小股部队渡河骚扰，八旗主力藏在后面不动，反复试探南岸防线虚实，专挑防守薄弱的渡口下手。南岸机动骑兵来回奔袭，四处救火，士兵连日轮班得不到休整，疲惫一天天加重。
颍州方向，高杰大军步步紧逼，几座前沿堡垒已经被攻破，前线将领一天三封急信请求增兵。
幕僚里吵成了两派：
一派说三处战场都吃紧，兵力捉襟见肘，得从黄河防线抽兵支援东西两线；另一派坚决反对，说黄河一丢，河南腹地直接暴露在八旗兵锋下，后果不堪设想。
“黄河防线一兵一卒都不能抽。”张亮最终拍板，声音沉稳，“颍州那边，坚守现有城池，坚壁清野，城外百姓往后撤，不给高杰就地劫掠补给的机会。他粮草转运长，拖得起吗？另外开动报社，印传单往高杰军里、江南各州府散，把江北四镇纵兵劫掠、害民祸地的实情都印上去，先乱他军心，再动南京朝堂。”
能用计谋拖，就绝不三线硬拼。
连日军政操劳，人也不是铁打的。这天难得挤出半日空闲，张亮惦记着南阳城内民生恢复得怎么样，脱了官服换身普通文士衣衫，只带两名贴身亲卫，微服出了行辕，往街市上走。
街道上市面已经恢复了不少生气，百姓往来赶集，街边报贩吆喝着卖活字印刷的报纸，上面登着各处战事消息、官府劝农政令。不少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时局，有人担心战火烧到南阳，也有人庆幸生在荆襄河南，比别处强太多。
一路行来，撞见两起小吏欺压商贩、苛捐杂税的乱象，张亮都不动声色记在心里，打算回去再彻查。
走到街角一处粮铺前，他正停步看粮价，人群里骤然两道黑影暴起！
寒光一闪，两柄淬了毒的短匕直奔他心口和咽喉，出手又快又狠，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亲卫刚要拔刀，已经晚了半步。
周围百姓尖叫着四散躲开，街市瞬间乱成一团。
而就在匕首即将沾上衣襟的刹那，张亮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
借着人群遮挡，他心念微动，转瞬平移了三尺，堪堪避开了致命一击。
两名刺客一击落空，眼里满是错愕，显然没料到目标身手这么好。可他们反应极快，匕首一翻，又刺了过来，招招奔着要害。
亲卫这时才冲上来挡在前面，和刺客斗在一处。街上人挤人，刀光晃得人眼晕，百姓乱作一团。
打斗间，一名刺客低吼了一句：“奉南明马相之命，取你狗命！”
这话一出，张亮眼神骤然一冷。
南明的人，竟然早就渗透进了南阳城。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府衙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锣声——
粮仓方向，浓烟冲天而起。
嵩山坞堡的内应，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