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行馆的烛火彻夜未熄。
张亮立在巨大的舆图前,指尖依次划过西安、怀庆、颍州三个红点。三份急报摊在案上,烛火跳动,映得满室明暗不定。麾下文武分列两侧,没人说话,空气沉得像灌满了铅。
“刘宗敏要弃西安城,带六千嫡系死士突围。”宋献策低声剖析,“按常理他要么往西窜汉中群山苟延残喘,要么往东杀进河南腹地搅乱局面。六千人不多,但都是跟了李自成十几年的老卒,困兽拼死,破坏力不容小觑。”
“北边更险。”周凤梧眉头拧成疙瘩,“多尔衮不拿绿营耗着了,八旗主力已经陆续开到怀庆,休整得差不多了。真要是大举渡河,黄河北境防线压力得翻几倍。”
众人本来还存着一丝侥幸——南明至少会维持表面和谈,不会立刻撕破脸。可江南密报把最后一点幻想砸得稀碎:江北四镇的高杰已经动了,数万兵马越过边界,攻破了颍州。
“摆明了是趁火打劫。”一名参谋气得攥紧了拳,“我们在南阳跟他们使者谈着,南京背地里调兵。算准了我们被满清和闯贼残部拖住,想西进抢荆襄地盘。”
张亮神色沉静,指尖在舆图上慢慢叩着,脑子里飞速权衡利弊。
眼下的局已经走到了凶险的临界点:
西边刘宗敏兵少却悍,置之死地而后生;北边八旗主力是当下最强的对手,硬碰硬占不到便宜;南边弘光朝廷兵弱粮足,真要背后捅刀,荆襄根基直接受威胁。三方只要有两方同时发难,就够喝一壶的。
“南明使团还在城里。”有人提醒,“人没走,兵先动了,分明是想拿谈判麻痹我们。”
“传令。”张亮沉声开口,军令一条接一条,清晰有力:
“第一,往西加派斥候,严密盯死西安方向。武关守军加强戒备,防刘宗敏东突。再给西安城传一次劝降信,给他最后机会,顽抗到底,破城之日绝不姑息。
第二,八百里加急飞北境,黄河沿线各营立刻进入最高戒备,机动骑兵全部就位。发现八旗渡河迹象就点烽燧,死守渡口,不许主动求战。
第三,南阳守军暗中加固城防,分兵去荆襄东部边境布防,盯紧江北。使团照旧礼遇,不拘禁、不驱逐,但加派人手盯着,不许他们暗中和城内奸细联络。”
军令连夜快马送出,奔赴各个方向。
可局势根本等不到调度全部完成。
三日之内,坏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刘宗敏撕了劝降信,杀了送信使者,六千死士整甲备粮,摆明了死战到底;
怀庆府黄河北岸旌旗漫山,八旗大营连出几十里,多尔衮亲自到了前线,战船征了几百艘摆在上游,随时可能南渡;
最猝不及防的是东南——高杰不等南京指令,亲自带数万兵马攻破颍州,一路烧杀往南阳方向逼过来。
三方烽烟,几乎同时点燃。
张亮立在南阳城头,望着阴沉得能滴出水的天幕,心底刚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城下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冲开城门,跌跌撞撞爬上城头,“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报——!刘宗敏没往东,也没奔汉中!他带六千精锐走商洛山小道,绕到武关后山了!武关告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城头众人脸色齐变。
所有人的预判都落了空——谁也没想到,这位闯军最后的悍将,敢舍弃所有大路,专挑荒僻到几乎没人走的山间险道,绕到武关侧后搞奇袭。
武关是关中通往河南的东大门,不久前高一功、李过才率部归降,守军大半是刚收编的降卒,只掺了少量荆襄嫡系,根基本就不稳。守将接到的指令一直是防备西安正面来敌,后山险径只留了几十个哨探,兵力空虚到了极点。
“传急令!”张亮声音冷得像冰,“八百里加急给武关守将,立刻分兵回防后山隘口,死守城池,绝不准出城野战!卢氏一万步骑即刻驰援武关,不计代价拖住刘宗敏!”
信使接过将令,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冻土,疯了似的往西奔去。
帅帐里,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宋献策快步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武关后方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这条路山高谷深,大部队根本走不了,我们才疏忽了。刘宗敏带的全是敢拼命的老卒,就赌我们反应不及,想一举夺回武关。真让他得手,关中通道又落在他手里,西边局势瞬间就翻了。”
“六千精锐全是困兽,战斗力不能小瞧。”周凤梧攥着拳,“武关里降兵本来就人心浮动,真要被猛攻,很容易哗变。”
张亮心里清楚最坏的局面:武关一丢,刘宗敏就能借着关隘收拢闯军旧部、裹挟流民,死灰复燃。北边多尔衮陈兵黄河,南边高杰步步紧逼,西边再起火,三面受敌就彻底坐实了。
但他没冲动带主力西进——南阳是荆襄门户,高杰大军压境,黄河对岸八旗虎视眈眈,主力一动,南北两面立刻就会露出大破绽。
“南阳、黄河防线的主力不能动。”他目光扫过众人,决断极快,“卢氏援军离得最近,优先赶过去。再调豫西两千骑兵,走山间小路袭扰刘宗敏后路,截断粮道,不硬拼,只纠缠牵制。另外传信西安,放出消息说刘宗敏带全部精锐出城,西安是空城,策动城内士民起事。”
计谋是好计谋,可战场变化永远比信使跑得快。
西面的败报断断续续传回来,一次比一次急:
刘宗敏连夜急行军,士卒扔了所有重东西,只带刀剑、火药和干粮,翻山越岭摸上去,趁着夜色突袭后山哨卡。警戒的哨探猝不及防,没半个时辰就全被杀光了。闯军死士顺着山道蜂拥而下,猛攻后城墙。
城内仓促应战,新归附的降兵本来就慌,看见对方不要命的架势,当场就乱了几个营头。守将拼死约束部队,依托城墙往下射箭、砸滚木礌石,城下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血战整整打了一天一夜。
卢氏的援军还在山道里艰难跋涉,离武关还有整整一天路程。
就在南阳众人坐立难安的时候,又一道血染的急报送进了行辕:
武关北角城墙被刘宗敏命人用火药炸开了两丈宽的缺口,死士已经顺着缺口杀进了城,巷战开始了。
守将身负重伤,还在组织亲卫堵缺口,可城内降兵已经有两个营头乱了,不少人扔下兵器往家里跑,防线一退再退。
更糟的还在后面。
半个时辰后,第二道急报紧跟着到:
刘宗敏根本不是六千人——他在商洛山里收拢了逃散的闯军旧部、当地土匪,凑了一万两千多人,而且武关守军里有他早年的旧部做内应,刚才就是内应偷偷炸开的城门内侧,闯军已经往府衙方向冲了。
帐内瞬间死寂。
众人刚要请战,帐外又冲进来一名传令兵,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抖了:
“主公!南边急报!高杰大军突破新野,离南阳不到百里了!南明使团昨夜偷偷跑出城,被我们的人拦在了半路上,他们身上藏着给嵩山坞堡的密信,约定三日后里应外合,烧南阳粮仓!”
北面黄河方向,烽燧的烟柱也在同一时刻升了起来——
多尔衮的先锋,开始试探性渡河了。
张亮站在舆图前,指尖缓缓攥紧。
武关将破、高杰逼境、八旗试渡、内鬼呼应。
甲申年的第一场大考,比他预想的,来得要凶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