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
阳光透着老榆树的叶缝,碎碎地洒在林家新院的青砖地上。
大山站在灶台前,案板上放着昨儿留下的极品五花肉。
刀口平着片过去,肥瘦相间的肉片,切得薄厚均匀。
铝制方形饭盒里,最底下压着三个宣软的白面馒头,上面整整齐齐码了一层油汪汪的野猪肉片。
扣死饭盒搭扣,他把饭盒塞进绿帆布书包。
小丫穿着一件簇新的蓝底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溜光,扎着两条麻花辫。
她走到院角,黑子伏在地上,大尾巴轻轻扫着泥土。
铁头,青麻围成半圈。
小丫伸出手,挨个在粗糙的脑门上呼噜了一把。
大山拎起书包,拍了拍手上的白面灰。
“走,复学去。”
兄妹俩刚跨出新院那两扇厚实的柞木门,就停了步。
老李头和张老六一左一右站在道口。
老李头手里端着个粗瓷黑碗,里头卧着五个刚煮熟的红皮鸡蛋,冒着热气。
“大山,丫头今天回镇上念书,拿去车上顶个饥。”
老李头把碗往前一递,不由分说抓起鸡蛋塞进小丫兜里。
道口旁边,周长顺牵着他那辆骡车。
这车今早特意拿井水刷洗了三遍,车板上铺着干净的麦秸秆,骡子脖子的套绳上,还拿红布条挽了个显眼的红疙瘩。
“大山,上车!今儿我放空,专程送咱屯未来的大学生!”
周长顺拍着胸脯,笑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起。
大山点点头,没多客套,托着小丫的后背稳稳的上了骡车。
骡车出村,沿途遇到下地的,挑水的靠山屯村民。
不论男女老少,全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热络地冲着骡车打招呼。
一口一个大山兄弟,一口一个小丫头好好念。
骡车压着砂石路,跑了四十分钟,稳稳停在青石镇西头。
旧祠堂改建的学堂门外,那棵老杏树正抽着绿芽。
李婶娘家侄女刘秀兰早早就等在了石阶下面。
大山早就托付好,小丫平时在镇上念书,就住在秀兰那排土坯房里,知根知底,安全。
没等小丫下车,供销社的翠花踩着个大梁自行车嘎吱一声刹在旁边。
“哎哟,小丫今天可真精神。”
翠花跨下车,手往布兜里一掏,抓出整整一把大白兔奶糖,硬塞进小丫的书包夹层里。
“拿着吃,甜甜嘴,镇上谁要敢欺负你,去供销社找你翠花姐!”
小丫抿着嘴笑。
“谢谢翠花姐。”
大山跳下车,拉平小丫碎花袄上的褶皱。
他蹲下身,平视着妹妹的眼睛。
“进去了,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别给自己压力。”
小丫转身踩着旧祠堂的青石门槛,背着书包走了进去。
学堂里闹哄哄的。
这年头,镇上的孩子对底下村屯来的总带着点莫名的优越感。
小丫刚把书包塞进课桌,坐在斜后方的一个胖小孩就撇了撇嘴。
“哟,这不是靠山屯来的泥腿子吗?咋还有脸回来上学啊?”
胖小孩见小丫没搭理他,胆子更大了,伸手就往小丫课桌上摸。
“带的啥猪食?拿出来大伙瞅瞅!”
他的手刚碰着铝制饭盒的边缘,小丫突然转过身,一把按住了饭盒。
小丫不退不避,那双平日里怯弱的大眼睛,此刻却透着一股在大山身边磨出来的沉冷。
她盯着胖小孩的眼睛,口齿清晰。
“不知礼无以立,这饭盒是我的东西,你凭啥碰?”
胖小孩愣住了。
他印象里,这些乡下丫头被骂都不会还嘴。
可眼前这个小女孩,眼神里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有种见过大世面的笃定。
他竟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步,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一句,没敢再往前凑。
上课铃响。
宋先生夹着一本泛黄的教案走了进来。
“今天摸个底。”
宋先生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刷刷写下一道题。
黑板上的粉笔字刚落,教室里顿时一片死寂。
底下一众学生个个抓耳挠腮,对着那道题眉头紧锁。
“有没有人会解?”
宋先生抬手拍了拍黑板擦。
后排,一只白净的小手稳稳举了起来。
“林小丫,你来。”
小丫站起身,绕过课桌走到讲台前,接过宋先生递来的半截粉笔。
她垫起脚尖,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先拿假设的法子来算。”
她一边口述,一边落笔,一步步把算术解法推演出来,黑板上算式条理分明。
满堂孩子都屏住呼吸,盯着黑板。
宋先生眼中微微一动。
“还有别的路子吗?”
小丫略一思索,粉笔又落下去。
第二种简易的解法,也清清楚楚列在了黑板。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
小丫笔尖稍顿,继续往下写第三种思路,只铺出开头几步关键列式,便停住了手,粉笔尖悬在板面之上。
“往下的,我就理不太顺了。”
宋先生走上前,目光扫过黑板上那几行式子,眼里满是赞许。
他接过小丫手里的半截粉笔,顺着她写下的脉络,提笔接续,把余下的推演一步步补全。
宋先生转过身,没去夸什么大道理,环视着堂下一双双发亮的眼睛,温和笑道。
“你们瞧,小丫最难得的,不是把前两道做全了,而是这第三道。”
“她心里只有个模糊影子,没理顺,也敢大胆往黑板上写,敢把卡壳的地方亮给大家看。”
教室里静悄悄的,不少原本缩着脖子的学生悄悄挺直了腰。
“念书求学,哪有一上来就样样通透的?”
宋先生抬高了声音,目光满是鼓励。
“有了念头,甭管成不成形,哪怕只琢磨出一星半点,也尽管说出来、写出来。”
“自个儿理不顺,同窗可以帮着看,先生可以帮着续,知其不足而勇于求知,这才是听课学本事的正道。”
他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望向台下。
“往后再遇着新题,谁也别藏着掖着,敢想、敢写、敢问,咱们这堂课才算没白上!”
话音刚落,少年们互相对视着,原先挂在脸上的局促与羞怯被这一番话说得烟消云散。
那些先前生怕露怯的草稿纸,这会儿全被坦坦荡荡地摊在了桌面上,一双双望向讲台的眼睛里,全是被点燃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