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林家新院里。
大山右手攥着一把排笔。
院子地上的破报纸上,摆着个豁口的搪瓷缸,里头盛着黏糊糊的大红油漆。
四块昨夜刚拿木刨子推平的老松木板一字排开。
大山弯腰,排笔蘸满红漆,手腕下压。
笔锋在木板上铁画银钩。
“外山带护林区,严禁绝户套,毒饵,禁杀带崽母兽,违者扭送公安。”
木板上大字力透木背,红得刺眼。
赵瘸子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把苏制双管猎枪的枪管掰开,对着阳光踅摸了一圈膛线,咔哒一声合拢,挂上肩膀。
“走。”
大山放下排笔,扯过一条湿抹布擦净手,反手将那本林业巡护红本揣进贴胸口的内兜。
黑子甩了甩尾巴,无声起身。
铁头,青麻,红一迅速归位。
两人四犬,踏着初春的泥浆,直扎外山带。
沿途从北坡松林一直摸到东段老道口。
每逢岔路口和显眼的老松树,大山便抡起铁锤,将红漆木板死死钉在树干齐人高的地方。
黑底红字,在这荒了一冬天的老林子里,透着一股容不得人讨价还价的森严。
继续往里走,刚过柳树沟外围的矮梁。
走在左翼的黑子突然脚下生根,浑身灰黑色的硬毛瞬间炸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雷般的低吼。
大山左手平举,手攥成拳。
阵型骤变。
青麻动得快,四爪贴地,顺着风向扎进右前方的背风山坳。
红一护住赵瘸子右翼,铁头横跨三步,锁死退路。
“汪。”
山坳里传来青麻的叫声,紧接着是几声慌得直吸气的动静和兵荒马乱的脚步声。
大山大步迈过灌木丛。
背风坳的烂泥坑里,站着三个穿破黑棉袄的汉子。
中间那人头发花白,肩上扛着一把老式洋火枪。
三人脚边,横着一头刚刚断气,脖子还在淌血的狍子。
带头的老汉看见呲着白牙,眼冒凶光的青麻,再抬头看见大山肩上那杆56式半自动步枪,脸瞬间没了血色。
“半……半自动啊?”
旁边一个年轻猎户膝盖抖得磕碰作响,手里的麻绳直接掉进了泥水里。
孙三爷倒台,外省盲流被一锅端的消息,早随着春风刮遍了十里八乡。
这三个下水屯的散户,今天壮着胆子来外山带打牙祭,没想到迎头撞上了靠山屯这尊新崛起的煞星。
在他们眼里,孙德胜没了,林大山手里端着公家发的真家伙,那就是这片山头新占山为王的路霸。
被这种狠人堵在山坳里,今天不仅肉保不住,搞不好连人都得折在这。
赵瘸子磕了磕烟袋锅,往前压了半步,眼神冷硬。
“生面孔啊。”
老汉喉结上下动了动,一把按住身后还想抄扁担的年轻后生。
他哆嗦着往前跨了一步。
咬着牙把地上的死狍子往大山跟前踢了踢,声音透着一股认命的无力感。
“大山兄弟……不对,林爷。”
老汉把手里的洋火枪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东西给你们,这把老洋火枪也是公社登记过的。”
“我们这就下山,以后只要是靠山屯的界线,我们下水屯的人,一步都不迈进来。”
说罢,老汉垂下头,脊梁骨一下子佝偻了下去。
大山站在原地,没看那只肥狍子。
靴子踩在烂泥里吧唧响,几步走到老汉跟前,视线扫过三人。
“把你们兜里的套子,全倒出来。”
大山的声音沉,听得人后背发紧。
老汉一哆嗦,赶紧朝身后的两人使眼色。
三个布兜子哗啦啦翻转,一堆物件倒在烂泥地上。
大山反手拔出后腰的牛角柄猎刀,刀尖挑起地上的东西。
是一把用粗麻绳打的活结套,外加几根手工破出来的厚竹篾。
刀尖划过,没有倒刺,没有细钢丝,更闻不到半点旱獭油和毒鼠强的腥臭味。
大山手腕一抖,猎刀归鞘。
“猎枪证带着没?”
老汉愣了一下,赶紧手忙脚乱地从贴身内兜里翻出一个被汗水浸得发黄的小本子。
上面盖着公社前几年的红印章。
大山扫了一眼。
转身走到那只狍子跟前,蹲下身。
粗糙的大手直接捏住狍子后腿内侧,翻看了几下皮毛和腺体。
皮毛粗糙,腺体干瘪,是一只成年公狍子。
大山站直身子,脸上的冷厉化开了一分,点了点头。
“规矩合槽。”
老汉和两个后生全懵了。
搁往常遇到占山头的主,不是连打带踹就是直接把肉抢走,哪见过还蹲在地上验货的?
大山左手探进怀里,一把抽出那本烫金的林业巡护红本。
手腕一翻。
红皮证件在三人眼前展平,里头那枚鲜红的钢印在天光下分外扎眼。
大山嗓门亮,压得山风都弱了几分。
他指了指地上的狍子,又看向老汉。
“只要不用绝户套,不打母兽幼崽,合规矩的手艺,你们凭本事打着什么,就往家带什么。”
“哪怕是打着黑瞎子,那也是你们的饭钱,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敢拿公家名义抢你们一根毫毛。”
三人死死盯着那本红证,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大山转过身,指向来路那一块刚钉上去的红漆木牌,语气冷了下来。
“但要是让我发现谁往林子里拉细钢丝,下毒饵,断赶山人的根,不管你是哪个屯的,我直接送你去局子。”
大山往后退了半步,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肉扛走,该干嘛干嘛去。”
死寂。
山坳里连风声都停了。
老汉足足愣了四五秒,眼泪刷地一下冲出眼眶,和着脸上的泥沟子往下淌。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喊破了音。
“敞亮,大山兄弟敞亮啊。”
老汉拉着两个后生,对着大山连连鞠躬。
“你放心,以后谁要是敢不守规矩,我们下水屯的猎户第一个不答应。”
三人捡起地上的洋火枪,把死狍子重新扛上肩,千恩万谢地顺着土沟往下走。
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张望。
赵瘸子吧嗒抽了口旱烟,吐出一股青烟。
“林子里丢了多年的规矩,总算回来了。”
林大山脚步微顿,抬眼望向无边无际的老林子。
“公道在,林子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