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坡上的祭奠散了。
风刮着枯黄的草皮,老榆树枝桠晃来晃去。
几十号村民簇拥着大山,顺着土坡往下走,一路浩浩荡荡回了林家新院。
院外平整过的空地上,十口生铁大锅一溜排开。
这些锅是刘德福带头从大队部和各家各户匀出来的,架在临时垒起的黄泥灶上。
灶底下塞满了劈好的老桦木和松木柈子,火苗子舔着锅底,烧得劈啪直响。
火光把半个靠山屯的天都映红了。
大山脱了正装,换上粗布夹袄。
赵瘸子系了个满是油污的破围裙,手里拿着磨刀石霍霍蹭着切肉刀。
院角,大伯林富贵光着膀子,抡着斧头正拼命劈柴。
汗珠子混着柴火灰顺着他的脸往下淌。
“哥,水开了。”
小丫蹲在二号锅灶门前,被烟熏得直揉眼睛,指着翻滚的锅沿喊。
“下肉。”
张老六光着膀子,手里抄着一把长柄铁勺,站在头口锅前扯着嗓子指挥。
李婶带着四五个手脚利索的妇女,把切成巴掌长,半指厚的野猪五花肉,一股脑往沸水里推。
紧接着,一盆盆自家腌的酸菜,切好的血肠,大骨棒全倒了进去。
锅盖一捂,不到半个钟头,浓烈的脂油香和酸菜味顺着锅沿的缝隙窜了出来。
对于一年到头肚子里刮不出一两油水的八十年代庄稼汉来说,这味道比什么都勾魂。
围在四周的汉子们盯着铁锅,直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丫捧着个粗瓷海碗,巴巴地盯着锅盖,时不时拿舌头舔一圈嘴唇。
大山看在眼里,走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
“掀锅。”
张老六大喝一声。
十口锅盖同时掀开,热腾腾的白气冲天而起。
浓白的肉汤翻滚着,厚实的五花肉膘在汤面上直颤。
他走上前,接过张老六手里的铁勺。
没舀给旁人,先从锅底捞出两块最肥,带着肉皮的五花肉,外加一截油汪汪的血肠,盛在海碗里,又往上面盖了两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大山端着碗,转身走向院角还在劈柴的林富贵。
林富贵耳尖听见脚步声,手里的斧头顿在半空。
他哆嗦着抬了抬头,满脸都是柴木灰,眼神躲躲闪闪,腿肚子有点发颤。
“大伯。”
大山站定,语气平缓。
“干一天活了,先吃。”
林富贵看着大山递过来的碗,肥肉的油花顺着碗边往下滴。
他眼眶一热,嘴唇抖了半天说不出话。
“爹的案子翻了,这些年的烂账,今天算翻篇。”
大山看着林富贵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周围一圈人都听得真切。
“林家的根还在靠山屯,今天大伙都开心吃肉。”
当啷一声。
林富贵手里的斧头掉在泥地上。
他双手接过那碗肉,蹲在柴火垛旁,顾不上烫,夹起一块肥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老泪纵横。
刘德福站在人群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往前跨了两步,拍着胸脯大声表态。
“大山敞亮,以后大队的民兵,村里的差事,只要你一句话,谁要是敢使半点绊子,我刘德福第一个敲断他的腿。”
“开饭。”
大山一挥手。
张老六等人立刻抡起铁勺,给排好队的村民打肉。
高粱米饭,棒子面饼子用大笸箩端出来,放在旁边随便拿。
就在村民们以为孙科长和小周宣读完文件,就会回镇上吃细粮的时候。
孙科长一把扯掉军绿外套的领扣,小周也脱了正装警服。
两人一人拿了一个粗瓷海碗,跟着张老六挤到锅边。
“给我也整两块肥的。”
小周指着锅里的白肉。
“这味儿,绝了。”
张老六愣了一下,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碗,舀了满满一碗肉递过去。
孙科长和小周端着碗,抓起案板上的生大葱,毫不嫌弃地走到林家院墙根下。
两人跟赵瘸子并排一蹲,咬一口葱,扒拉一口沾满荤油的高粱米饭,吃得呼噜作响。
周围端着碗正啃肉的村民,手里的动作全停了。
那可是林业局的公安科长和刑警队的公家人。
平时刘德福去镇上开会,连给人家倒水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这两人跟村里老汉一样蹲墙根,端着乡下的粗瓷碗吃糙饭。
大山没说话,这就是底气。
靠山屯的人不是傻子,这一幕落在他们眼里,比开十次批斗大会都有用。
从今往后,谁敢惹林大山,那就是跟头顶的公家过不去。
“大山啊,你家里那几条狗。”
小周吞下一口肥肉,冲着大山竖起大拇指。
“葫芦嘴那晚,那扑咬的架势,比咱们局里刚配的警犬都猛,要不是有规定,我都想牵回局里去了。”
孙科长拿大葱指了指大山,扯开嗓门定调子。
“小周,你可别惦记人家的狗了,那可是他的半条命了,以后片区的外山巡护,全指望大山了。”
酒过三巡,十锅肉下去了大半。
大山拿起一个粗瓷酒盅,倒满烈性烧刀子。
他走到院子中央,一脚踩在截断的老榆树木墩上。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锅底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各位叔伯兄弟。”
大山举起酒盅,目光扫过一双双沾着油花的脸。
“今天这顿肉,吃饱了。但以后的日子,还得过。”
他收起平缓的语气,眼神冷硬起来。
“规矩,今天我立在这。”
“第一,以后进外山,不准下绝户套,不打带崽的母兽。”
“第二,咱们靠山屯的林子,就是咱们的饭碗,以后要是再遇到外省盲流,外村的地痞来抢食,不用躲,全村一盘棋,有事我顶着。”
砰的一声脆响。
大山将手里的烧刀子一饮而尽,酒盅重重砸在榆树墩子上。
“听大山的。”
老李头第一个站起来,把碗里的高粱酒一干二净。
“听大山的。”
张老六,刘大壮,柱子,几十号吃得满嘴流油的青壮年齐刷刷站了起来。
吼声震得老树上的宿鸟扑棱棱全飞了。
这一刻,靠山屯被彻底捏成了一把锋利的尖刀。
杀猪菜一直吃到日落西山,村民们才心满意足地扛着打包的剩菜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