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南,砖瓦厂。
大山拉开胸前的旧帆布包,手往里一掏。
啪的一声,一块被旧报纸严严实实裹着的物什拍在铺满石灰粉的木桌上。
报纸扯开,露出里面足足二十斤带皮带膘的野猪大腿肉。
这年头,买二两肥肉都得拿着肉票去国营副食店排半宿的队。
这整整二十斤泛着诱人油光,纹理紧实的野猪大腿肉一亮出来,院子里正在打磨石槽的几个学徒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声儿响成一片。
刘师傅原本瘫在藤椅上抽旱烟,见状蹭一下就窜起来。
烟袋锅都顾不上磕,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口大水缸前,洗净了手,这才郑重其事地走到后院。
哗啦。
盖在物件上的红布被一把掀开。
跟在后头的周长顺盯着那物件,嗓子里卡了半口气没顺上来。
一块高过人头的极品青石大碑稳稳矗立。
石面打磨得水滑锃亮,碑额透雕着苍劲盘根的迎客松。
正中间“林守山、王秀芝之墓”几个大字,足足刻了两寸深。
里头填满的红漆描金,在初春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手艺,这排场,别说靠山屯,就是放眼整个青石镇,十年也找不出第二块。
“大山兄弟,你验验。”
刘师傅搓着手,语气里透着讨好。
“松树透雕,一点毛边没留,字口我都拿砂纸过了三遍。”
大山拇指顺着刻字的凹槽抹过,摸不出一丝粗糙。
他没多废话,点点头。
“肉归你,碑我带走。”
周长顺赶紧招呼着几个学徒,用两根粗麻绳把石碑绑严实。
四五个汉子喊着号子,吭哧瘪肚地才将这块大青石和配套的老红松底座抬上骡车。
骡车出镇,直奔靠山屯。
到了靠山屯东坡脚下,全村老少早就闻讯围满了土道两侧。
初春刚停了一场雨,东坡的黄土冻层化成了一滩滩黏脚的烂泥。
坡度本就陡,现在更是踩一脚滑半米。
刘大壮、张老六等八个村里最壮实的棒劳力站了出来,把粗榆木抬杠穿过绑碑的麻绳。
“起!”
张老六暴喝一声,八个汉子肩膀同时下沉。
一行人咬着后槽牙,一步一个烂泥坑,艰难地往半坡上挪。
老红松底座沉,青石大碑更沉。
在全村人的目光中,一行人将几百斤的青石大碑稳稳扛上了东坡平地。
咚,木杠落地,泥水飞溅。
就在大山准备让大家伙动土立碑的时候,人群后头传来两声干咳。
大队长刘德福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了出来。
“乡亲们呐。”
刘德福清了清嗓子,拿捏着官腔开口。
“大山今天给父母立碑,这是孝心,咱们大队也是支持的。”
“以后咱们靠山屯还是要以和为贵,听大队的统筹……”
话还没说完,村口土道上突然传来两声汽车鸣笛声。
滴——滴!
全村人齐刷刷转头。
两辆军绿色吉普车卷着黄尘,顺着刚铺平不久的砂石路,直接开到了东坡脚下。
车门推开。
林业局公安科孙科长穿着一身笔挺的旧军绿,夹着公文包,迈着带风的步子大步走上坡。
紧随其后的是一身正装警服的小周,他手里没拿案卷,而是跟另一名公安干警一起,抬着一个半人高的巨大花圈。
花圈上挽联白底黑字,写着青石镇公安局敬挽。
孙科长无视了刘德福,径直走到大山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大山刚搬完碑、还沾着泥的手。
“大山,我没来晚吧。”
孙科长语气少见的温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大山迎上目光。
“孙科长,周公安,费心了。”
孙科长转过身,面向围观的靠山屯村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
他面容冷肃,声音洪亮,穿透初春的风。
“公社及林业局联合下达通报!”
“林守山同志,生前自发守山护林,在十年前与外来盗猎黑恶势力的殊死搏斗中,不幸壮烈牺牲!”
轰。
全村哗然。
十年前的坠崖,以前大队给定的是脚滑意外,连抚恤金都没发过。
现在孙科长当众一句与黑恶势力搏斗壮烈牺牲,等于直接给林守山翻了案,定了烈士的调子。
孙科长继续宣读。
“其子林大山,继承父辈遗志,配合省厅打掉长期盘踞在省城的特大盗猎倒卖洗钱团伙。”
“近日又徒手擒获流窜持械悍匪!林大山同志现在也已经成为林业局编制护林员!林家满门,乃是咱们白山黑水的守山卫士!”
小周走上前,将那个巨大的花圈稳稳立在刚刚竖起的青石大碑旁。
“林家叔婶。”
小周脱下公安大檐帽,语气郑重。
“当年没能护住你们,是我们的失职,如今凶手已经全招了,省城保护伞全部落网,这血债,公家和林大山一起,替你们讨回来了!”
小丫再也憋不住了。
十二岁的小姑娘,背负了太久的委屈和惊恐。
她扑通一声跪在透雕的青石碑前,小手死死抓着那冰凉的石头,眼泪决堤而出。
“爹……娘……哥哥给你们报仇了!哥给咱们争气了!”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听得周围的妇女们无不眼眶泛红,低头抹泪。
大山走上前,半蹲下身子,宽厚的手掌按在小丫颤抖的肩膀上,把她拉进怀里护住。
他从腰间摸出那个装满高粱烧刀子的粗瓷军用水壶,拧开盖子。
清冽的酒液顺着壶嘴倾泻而下,浇在刚翻新的黄土上,腾起一股浓烈的酒香。
“爹,娘。”
大山的声音藏着两世为人的厚重沧桑。
“仇报了,从今往后,没人敢欺负小丫,林家的腰板彻底挺直了。”
赵瘸子从兜里摸出一把旧烟丝,连同一把干净的黄土,郑重地洒在墓碑前。
“老林,闭眼吧,你这儿子,比你当年更像个角儿。”
不需要谁发话,不需要谁组织。
张老六、老李头带头,摘下头顶的狗皮帽子。
整个东坡之上,靠山屯的村民,不管男女老少,整齐划一地弯下腰。
迎着初春的冷风,向这块青石大碑,向碑前那个身形如岳的少年,深深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