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泥坑前。
半个海碗大的梅花印,带着浓烈的腥臊味,死死嵌在化冻的烂泥里。
柱子双腿像抽了筋,两眼发直。
赵瘸子端着双管猎枪的手抖得厉害,脸色煞白。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片老林子里,黑瞎子还能仗着人多狗多绕一绕。
可这位山神爷,那是真能把人连皮带骨嚼得一点不剩的主儿。
“大山,撤,快撤。”
赵瘸子嗓子发紧,声音都在打颤。
“这头猪咱不要了,趁着山神爷没回头,赶紧跑。”
大山他单膝跪在冻土上,伸手从夹袄兜里摸出一盒洋火。
抽出一根洋火棍,轻轻戳进脚印底部的泥水里。
喀嚓一声微响。
大山指肚捏起边缘碎裂的冻渣,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拿拇指搓掉泥垢。
赵瘸子急得直跺脚,满头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祖宗哎,你还看啥印子,命都快没了。”
“赵叔,不用慌。”
大山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渣。
“脚印里的渗水,结了半指厚的冰壳,腥臊味早就被北风吹散了八成。”
“这爪子,是昨晚踩出来的了,印子前深后浅,它顺着血腥味往老林子深处去了。”
大山把洋火棍扔进泥水里,看了一眼赵瘸子。
“差了四五个时辰,它早翻过两道山梁了。”
赵瘸子愣在原地,嘴巴半张。
柱子瘫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大山这手辨痕定形的绝活,直接把他脑子里的惊恐给镇住了。
这人,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起来。”
大山大步上前,一把薅住柱子的衣领,将他从烂泥里生生拽起,接着将粗大的榆树抬杠重新塞进他手里。
“抬猪。”
被大山身上那股泰山崩于前的气场所压,柱子咽了口唾沫,咬着牙把麻绳勒上肩膀。
赵瘸子默默收起猎枪。
四条猎犬收缩阵型,抬着两百多斤的炮卵子,踩着化冻的黄泥,迎着初春的冷风稳步往山下走。
靠山屯,村口大队部外。
大喇叭里正放着评书,十几号村民有的在垫炉灰渣子,有的在修农具,还有几个老娘们端着笸箩挑黄豆。
大山一行人刚一露头,整个村口瞬间静音。
当啷一声。
张老六手里的铁锹砸在地上。
所有人的眼珠子全定格在抬杠上那头硕大无比的炮卵子身上。
黑灰色的松脂甲,翻卷发黄的獠牙,两百多斤的块头沉甸甸地压着粗榆树杠子,还在往下滴答着黑血。
“我的老天爷。”
刘大壮猛吸了一口凉气,快步冲上去,伸手摸了一把那硬邦邦的松脂甲,手指上沾了一手黑灰。
“这是北坡干沟子的货?”
柱子把抬杠往地上一卸,肩膀酸得直哆嗦,脸上却红光满面,唾沫横飞地吹了起来。
“二百斤打底,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畜生奔着我就来了,眼看就要把我肚子顶穿。”
“大山连眼都没眨,端起双管,砰的一枪,直接贯穿脑干。”
柱子拍着大腿,声音震天响。
野猪很快被抬进林家新院。
人越聚越多,搓着手站在院子里看热闹。
大山卷起粗布夹袄的袖子,指了指西墙根。
“六叔,架锅,烧开水。”
“好嘞。”
张老六答应得干脆,带着几个壮劳力搬来几口生铁大锅,松木柈子往里一塞,火苗子瞬间窜了起来。
大山走到案板前,反手拔出后腰的牛角柄猎刀。
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左手按住猪头,右手刀尖准准扎进颈部第一节颈椎的骨缝。
手腕一转,刀刃顺着肌肉纹理和骨节一路往下划。
哧啦一声。
厚得硌刀的野猪皮像破布一样被整片剥开。
接着剔骨,分肉。
刀锋在骨肉间游走,没有半点凝滞,连一根骨茬都没带出碎肉。
那套熟得像刻在手上的手法,看得满院子的庄稼汉屏住呼吸,连声叫绝。
“这刀工,大队里杀猪三十年的老屠户也没这利索劲儿啊。”
刘德福擦了擦额头的细汗,忍不住低声感叹。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两百斤的野猪被大山分得明明白白。
大山用干抹布擦干刀刃,收刀入鞘。
转身走到肉堆前,他亲手切下最肥厚,最好的一块带五花的大腿肉,用麻绳穿好,再拿旧报纸仔细包紧。
在手里掂了掂,足足有二十斤。
院子里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现在虽然改革开了个口子,但乡下人买肥肉还是眼馋。
这年头二十斤肥肉,那是能让全村老少流口水的大货。
大山站直身子,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乡亲,声音洪亮。
“这二十斤肉,我明天拿去镇南刘石匠那儿,换我爹娘的青石透雕大碑。”
大山顿了一秒,指着案板上剩下的一大堆排骨,五花肉和下水,大手一挥。
“剩下的肉和下水,全在咱这院子里支锅,明天正午,我林大山办全村杀猪菜。”
“白面馒头,棒子面贴饼子敞开造,全村老少,有一个算一个,都来吃。”
话音落地,新院内外先是静了一秒。
八十年代初,各家各户肚子里的油水都刮得一干二净。
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吃上一口肥肉。
摆全村杀猪菜,还管饱?公社过年也没这么阔气。
轰的一声。
整个林家新院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叫好声。
“大山敞亮。”
“大山仗义。”
老李头激动得直抹眼泪,手里攥着烟袋锅不住地点头。
张老六兴奋地跳起来,指挥着几个汉子去打水洗菜。
刘德福连连拱手,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大山兄弟这气魄,咱靠山屯头一份啊。”
夜深。
大山洗干净手上的血水,坐在东屋的煤油灯下。
小丫捧着一碗热乎乎的肉汤,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大山。
“哥,咱家真有面蒸那么多馒头吗?”
“有,明儿哥去镇上顺道去供销社换回来,管够。”
大山伸手替她拨开额前的碎发,眼底全是温和。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吃饱,长个,好好跟着宋先生读书,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
小丫乖巧地点点头,捧着粗瓷碗咕咚咕咚喝下一大口浓香的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