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关紧吉普车门踩下离合,发动机嗡嗡轰鸣起来。
瘸三等四个盲流手腕铐着亮晃晃的银镯子挤在后座,脸色灰得像刚从泥里捞出来。
吉普车顺着砂石路碾出去,车屁股扬起一阵黄尘。
大队部门口老李头带头鼓掌,几十个村民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大山没掺和热闹,转身走回院里。
走到水井边压出两下凉水扑在脸上,抬手抹去水珠。
日子掐着点算,镇南老石匠刘师傅的青石大碑这几天就能透雕完,尾款得结,答应全村老少的杀猪菜也得兑现。
“赵叔,带家伙,进山。”
大山冲着屋里喊了一声。
赵瘸子磕掉旱烟袋里的烟灰,把苏制双管猎枪往肩膀上一挎推门走出来。
两人刚出院门,柱子背着把破洋镐颠颠凑上来,搓着生满老茧的粗手笑得满脸是褶子。
“大山兄弟,我给你们背干粮,扛木头,带我长长见识呗。”
柱子拍着胸脯保证。
“我绝对不给你们添乱。”
柱子平时在村里干活实在,没歪心眼,大山扫了他一眼点头。
“跟紧,别乱跑,遇着事别瞎喊。”
三人和四条犬踩着初春刚化冻的烂泥,顺着进山老道扎进了北坡外山带的松林。
山里气温低,哈气成白霜。
走了大概三里地,跑在最前头的黑子突然刹住脚,肚皮贴地鼻子凑到一棵三人合抱的百年老松树根处来回猛嗅。
大山抬起左手五指并拢,赵瘸子和柱子瞬间停步。
大山走过去,老松树皮脱落了一大块。
木质层上蹭着一层新鲜的黄泥,缝隙里卡着一撮硬邦邦的黑猪毛,地上一片刚化冻的烂树根被拱得翻转过来。
赵瘸子蹲下身捻起一撮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新鲜印子,不超过一个时辰。”
赵瘸子声音压得很低。
“体宽过肩,绝对是头带膘的。”
三人顺着地上的梅花乱蹄印摸进一道避风的干沟子。
刚拐过一道碎石坡,一股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前方的枯黄灌木丛发出剧烈晃动。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传出来。
一头体长过米,满身裹着松脂刺甲的炮卵子钻出灌木。
两百多斤的块头,腹部略微干瘪。
但两根往外翻卷的黄牙泛着阴冷的光,双眼布满红血丝直勾勾盯住了走在最前面的柱子。
炮卵子性子暴躁,此时受了惊根本不退。
前蹄猛蹬烂泥,低吼一声直接冲撞过来,两根獠牙对准了柱子的大腿。
柱子这辈子套过最大的活物就是三斤重的傻狍子,面对这头眼见着就要把人肚子顶穿的凶物,大脑一片空白。
“咣当”一声,他手里的洋镐掉在石头上。
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泥洼里,张着嘴脸白得没了一点血色,连叫都叫不出声。
平时在院子里趴着不动弹的四条猎犬瞬间变了样。
黑子和铁头没去硬拼送死,四肢发力往两翼极速拉开,红一和青麻在后方绕圈狂吠。
炮卵子被声音吸引,甩动硕大的脑袋转身去拱青麻。
青麻压低肩膀贴地一钻,后腿一蹬窜上旁边的斜坡,野猪扑了个空撞断了两根枯树枝。
四条狗走位极准,三米见方的包围圈死死套住了猛兽。
柱子瘫在地上咽了一口混着泥的唾沫,瞪圆眼珠子。
炮卵子左冲右突转得晕头转向,脾气越来越狂,拱地的动作出现偏移。
重心倾斜的一瞬间,铁头盯准破绽贴地窜出,一口死死咬住野猪右后腿的腘窝韧带,下颚肌肉缩紧拼命往回拉扯。
野猪吃痛狂叫,黑子抓住这一秒的空当从侧前方高高跃起,身体重砸在野猪厚实的肩颈部位,獠牙顺着松脂甲的缝隙狠狠扎进去。
“嗷!”
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右前腿一软硬生生被两条狗拽得跪倒在烂泥里,侧颈最脆弱的盲区彻底暴露。
大山等的就是这一刻,伸手拿过赵瘸子手里的苏制双管猎枪。
右脚后撤半步,左手托稳护木,枪托抵实肩窝,拇指掰开击锤,瞄准,扣动扳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砰。
半尺长的火舌喷出枪管,枪声震落了树梢的枯针叶。
铅弹穿透炮卵子耳后那一小块没有松脂护甲的头骨,在脑子里炸开,瞬间搅碎脑干。
两百多斤的炮卵子连最后蹬腿的挣扎都没有,轰然倒塌砸进烂泥坑里,鲜血顺着耳根处的血洞汩汩冒出。
林子重新陷入死寂。
柱子坐在地上看着冒着青烟的枪管,再看看死透的猛兽,整个人彻底麻了。
凑到野猪跟前,伸手摸了摸那层厚厚的松脂甲,又盯着那个一击毙命的血洞回头看向大山。
大山正在退弹壳,脸色平淡,气都没喘粗。
“大,大山兄弟。”
柱子舌头打结。
“你这手段,神了。”
大山没接话,拔出后腰的牛角柄猎刀走到野猪脖颈下刀放血。
切下几块带着热气的内脏扔给黑子它们几个,四条狗吃了几口,自觉散开警戒。
“抬猪,回村。”
大山把刀擦干净插回刀鞘。
砍了一根粗壮的老榆树枝当抬杠,绑死四蹄。
柱子主动抢过前面的扛头,粗麻绳勒得他肩膀生疼,但他满面红光,腰杆挺得溜直。
过两天林家新院摆杀猪菜,全村人敞开肚子吃,他柱子能抬这头猪下山,回到村里能吹半个月。
今天算是开了眼,大山才是靠山屯真神。
抬起野猪准备顺原路往回走,大山走出十几步一转头,发现黑子没跟上来。
黑子站在炮卵子刚才钻出来的干沟豁口处,浑身的黑毛根根炸立,尾巴夹紧。
喉咙里压着比刚才面对野猪时还要低沉,忌惮的呜噜声。
大山立刻放下抬杠,右手重新摸到猎刀柄上快步折返回去。
大山走到烂泥坑边缘蹲下身,扒开一层枯黄的落叶,手指按了按泥土的硬度,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湿烂的冻土上,赫然压着半个比海碗还要大上一圈,带着暗红血泥的梅花脚印。
赵瘸子凑上前看了一眼,后脊梁瞬间窜起一层白毛汗。
赵瘸子声音发颤。
“这大脚印是……山神爷出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