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六和刘大壮几人喘着粗气,手里的洋镐把子沾着盲流的泥血。
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汉,把人打瘫之后都停了手,齐刷刷看向大山。
大山往前跨了半步,穿着军胶鞋的右脚抬起,正正踩在瘸三刚撑起的左肩上。
瘸三的脸被死死按进烂泥里,灌了一嘴脏水。
赵瘸子磕了磕烟袋锅,走到瘸三跟前,冲他脸上吐了口呛人的旱烟圈,冷笑补刀。
“省城道外那不可一世的孙三爷,大腿骨都让大山一枪崩碎了,连同底下半本暗账全端了个底朝天。”
“你们几个算什么葱,捡两把破响器,就想在这白山黑水里称王称霸?”
大山弯腰薅起掉在泥里的单管土铳。
左手拇指压下枪机,退了里头的底火,反手扯开地上的破编织袋,把加粗钢丝套,几盒雷管底火和开山刀全塞了进去。
他提着收缴的土铳调转枪头,木制枪托重重砸在瘸三脸旁的青石上。
喀嚓一声,枪托碎裂,木茬子崩了瘸三一脸。
“天黑前,滚出外山带。”
大山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排.
“再让我在靠山屯方圆十里看见你们的影子,这几把火器,就是送你们去县公安局挨枪子的铁证,滚!”
瘸三眼底全是不甘和恐惧,烂泥糊了眼,半句话都憋不出来。
顾不上断腕的剧痛,用仅剩的左手胡乱抹了把脸,连滚带爬地挣起来。
胸毛汉子捂着豁了口的嘴,另外两个盲流架着他,四个人像丧家之犬,跌跌撞撞顺着干沟子往山外逃,沿途摔了好几个跟头。
“痛快!”
张老六抹掉脑门上的汗,眼睛亮得吓人。
“大山,这帮下三滥的家伙什全在这了。”
刘大壮拎起那半麻袋废铁,沉得坠手,笑得合不拢嘴。
“这得有好几十斤精铁,拿回大队能打好几把新锄头!”
大山抬手吹了声短哨。
“回村。”
大山抖了抖肩膀,把56式半自动步枪挎好。
下山路上,村民们步履轻快,压在靠山屯头顶几天的乌云算是散了。
赵瘸子落后几步,跟大山并排走,压低了声音。
“大山,瘸三这种混了半辈子的滚刀肉,最重面子,今天折了骨头丢了家伙,只怕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恶气。”
赵瘸子打了几十年山,最懂人性的阴暗面。
“那帮人生荒子,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大山脚步没停,伸手摸了摸黑子坚硬的后颈,冷笑一声。
“就怕他不跳。”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
回到靠山屯后,大山没在自家院子多留。
他用油纸包了两斤前几天刚从公社供销社换来的精棒子面,拎着东西,带着小丫敲开了李婶家的门。
“婶子,这两天劳驾你多费心,让小丫在你这屋跟您挤两宿。”
大山把棒子面塞进李婶怀里,声音平稳。
李婶是个通透人,一掂量那金贵的精细粮,再看大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就明镜似的。
她二话不说,一把将小丫拉进屋。
“大山你放心干正事,婶子这门栓一插,天塌下来也不出去惹事,小丫在我这,掉不了一根头发。”
小丫没问为什么,站在门槛里,深深看了大山一眼。
“哥,我把字练好,等你来接我。”
“乖。”
大山揉了揉妹妹的脑袋,转身走入夜色。
软肋安排妥当,接下来,该给闯空门的人上一课了。
大山换上了一身不反光的黑粗布夹袄,拿出老猎人对付林中恶兽的压箱底手段,开始在自家院落周围布阵。
院墙外侧最容易攀爬的两个死角阴影里,他贴着墙根拉了三道鱼线绊马索。
这还不算完,绊马索后方半步的落脚点,他用铁锹挖了四个脸盆大小的浅坑,里头下了自制的翻板套。
这套子原本是用来防野狼下山叼猪羔子的。
踩上去脚腕瞬间陷进坑里,旁边拉紧的细钢丝直接缠死踝骨。
越挣扎,勒得越深。
院门底下那条缝隙,大山塞进去了几截倒插的生锈钢钉,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干草。
“好家伙,你这是把夹皮沟对付黑瞎子的修罗场,搬到自己家门口了。”
赵瘸子磕了磕烟袋锅,看着那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的墙根。
“今晚谁要是敢翻这院墙,比进鬼门关还惨。”
大山把最后一把虚土撒在陷阱上,拍了拍手上的泥渣,眼底寒芒毕露。
“孙德胜我都没让他跑了,几个盲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我就把他们连根拔了。”
大山推开院门,带着四条猎犬走进院子。
“黑子,铁头。”
大山下达口令。
两条主力犬没有进屋,默契地伏在院墙内侧的阴影里,肚皮贴着冰凉的砖地,连呼吸都放到了最缓。
万事俱备,只等夜枭入瓮。
与此同时,白河屯外围十里地外,一处早已废弃的老砖窑里,冷风顺着破烂的通风口往里灌。
瘸三等四人躲在窑洞深处,用脏水胡乱冲洗着身上的血污。
瘸三的右手腕用两块破木板和脏布条硬生生绑住,疼得他浑身抽搐,嘴唇咬出了血印。
胸毛汉子吐掉嘴里的两颗断牙和血沫子,捂着高高肿起的腮帮子,满脸怨毒。
“三哥,咱们就这么认栽了?那个叫林大山的小畜生,不过是仗着人多狗凶,咱们以后在道上还怎么混?”
“混个屁!”
另一个盲流哆嗦着说。
“他连孙三爷都敢端,咱们连响器都没了,拿头跟他磕?”
“闭嘴!”
瘸三眼里爆出残忍至极的凶光。
“真以为老子这十几年是吃素的?他白天大胜,今晚防备肯定松懈,不弄死他,我瘸三的名字倒着写!”
瘸三手探进裤裆夹层,摸出两根私藏的雷管底火。
接着,他看向窑洞角落里放着的一个扁铁壶。
那本来是他们准备用来熬制旱獭油做毒药引子的散装火油,满满一壶。
“火器没了,火还在。”
瘸三阴恻恻地笑了起来,像夜枭啼哭般刺耳。
“烧他那座新院子,让他一家死绝!”
仇恨和屈辱彻底蒙蔽了这群亡命徒的理智。
四人抄起火油壶,把剔骨刀别在腰带上,借着夜色的掩护,像四只下水道里的老鼠,杀气腾腾地钻进了黑夜,直扑靠山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