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刚停,北坡松林的冻土化成了黏脚的烂泥。
老林子里散发着一股子枯败松针混着腐叶的阴冷味儿。
大山穿着粗布夹袄,后腰别着牛角柄猎刀,肩上反背着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赵瘸子跟在身后,手里端着苏制双管猎枪,烟袋锅揣在兜里。
再往后,张老六,刘大壮带着四五个村里的壮劳力,个个手里攥着洋镐,铁锹和杀猪刀,胸膛起伏,眼珠子布满红丝。
大山抬了抬左手。
“搜。”
四条猎犬瞬间散开,呈扇形铺入林地。
黑子鼻子贴地,前爪在一处枯叶堆旁停住,喉咙里发出呜噜的动静。
大山走过去,用铁钳头扒开枯叶,底下露出个抹了旱獭油的粗钢丝套。
踏板上糊着暗红色的毒鼠强,闻着就冲鼻子。
咔吧一声脆响。
大山腕子发力,铁钳直接将三股钢丝绞断。
刘大壮看得额头青筋直跳。
昨儿要不是发现得早,他家牛娃现在已经凉透了。
不到半个钟头,大山带着人接连起出了五个毒套。
粗钢丝和生铁踏板被绞成一堆废铁,一股脑塞进身后的粗麻袋里,叮当直响。
一行人很快摸到了干沟子豁口。
这片三岔兽道交汇的宝地,被搭了个脏兮兮的破油布窝棚。
四周树皮被扒了不少,满地烟头和吐的浓痰。
大山跨步上前,抬脚踹翻了窝棚的支柱。
油布塌下来。
黑子没管地上的破铺盖,一头扎进窝棚边缘的一处烂泥坑。
两爪子狂刨,接着叼出一个沾满泥巴的破编织袋,甩在大山脚下。
大山用脚尖挑开编织袋。
里头裹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缠满黑胶布的单管土铳,旁边还散着半盒雷管底火。
人赃并获。
就在大山准备弯腰捡起土铳时,下方的矮梁子外,传来了骂骂咧咧的脚步声。
“他娘的,昨晚下的套怎么连根兔毛都没挂着?”
瘸三穿着那件辨不出颜色的破黑棉袄,手里拎着两只死野兔,带着胸毛汉子和另外两个盲流,踩着烂泥大摇大摆地拐过老松树。
双方迎面撞上。
看见塌了的窝棚,地上被毁的毒套,还有大山脚边那把土铳,瘸三脸上的蜈蚣疤瞬间充血,拧成了一团。
“艹!敢抄老子的底,动爷们的家伙什!”
瘸三眼底的凶光彻底炸了。
在这白山黑水混了这么多年,哪受过这等窝囊气。
他一把扔掉死兔子,反手从后腰拔出一把半尺长的开山刀。
刀背厚重,血槽里糊着一层发黑的血垢。
“今天谁也别想全须全尾下山,老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瘸三一声暴喝,拿着刀就往前冲。
胸毛汉子几个人也跟着亮出剔骨刀,满脸戾气地逼压上来。
面对那明晃晃、泛着寒光的开山刀,张老六和刘大壮等几个村民心头一凛,身体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避其锋芒。
但退归退,老实庄稼汉胸膛里的火气非但没被压下去,反而烧得更旺。
他们死死攥紧手里的铁锹,手背上青筋暴起,一双双眼睛瞪得充血,咬着牙死死钉在原地。
然而这下意识的忌惮,却被对面的亡命徒当成了胆怯,气焰顿时越发猖狂起来。
大山没退。
只迎着瘸三那张狰狞的疤脸,毫不犹豫地往前跨出一大步。
瘸三狞笑着,扬起开山刀,照着大山的肩膀就劈了下去。
这一刀不为要命,就为了废人立威。
刀锋带着风声落下。
大山侧身偏了半寸,避开刀锋的瞬间,左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似铁钳死死锁住瘸三握刀的手腕。
借着瘸三往前冲的惯性,大山右臂肘部往上一顶,砸在瘸三的关节反面。
咔吧。
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彻林子。
“啊!”
瘸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开山刀当啷掉进烂泥里。
没等瘸三抽身后退,大山穿着军胶鞋的右脚抬起,踹在瘸三的右膝盖骨上。
又是噗通一声闷响。
瘸三的右腿膝窝瞬间软塌,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泥水里,疼得直翻白眼。
大山一脚踩住瘸三的肩膀,把他死死压在地上,偏头看向身后的张老六等人。
“打!”
张老六愣了一秒,眼看着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瘸三被大山一招废了扔在泥里,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突然断了。
“打死这帮下药的畜生!干他娘的!”
张老六双眼通红,抡起手里的粗木镐把子,照着冲上来的胸毛汉子面门就砸了下去。
刘大壮想起家里差点没命的牛娃,气得目眦欲裂。
直接扑上去,把一个盲流扑倒在地,沙包大的拳头照着肉框框砸。
五六个青壮汉子一拥而上。
长期干农活攒下的膀子力气,加上被毒套逼出来的求生怒火,在此刻彻底喷发。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四个盲流,瞬间被淹没在拳打脚踢中。
锄头把,鞋底子,老拳,雨点般落在他们身上,惨叫声,闷哼声在寂静的松林里传出老远。
混战中,满脸是血的胸毛汉子被张老六一镐把敲掉两颗门牙。
他借着烂泥的掩护,死咬着牙往大山脚边爬,伸出满是烂泥的左手,企图去抓那把掉落的开山刀。
刚摸到刀柄。
吼。
一道黑色的残影从侧面贴地射出。
黑子根本没给人反应的时间,两只粗壮的前爪狠狠踩在胸毛汉子的手背上,将他的手死死钉在刀柄上。
黑子带着腥风的獠牙直接抵在胸毛汉子的侧颈大动脉上。
喉咙里压着低低的呜噜声,只要胸毛汉子再敢动一寸,那尖锐的犬齿立刻就会扯断他的喉管。
与此同时,铁头和青麻一左一右切入战场死角,前胸贴地,后腿紧绷,两双冒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住剩下的盲流。
红一站在外围,冲着企图逃跑的一个黑棉袄呲出沾着口水的长牙,堵死了唯一的退路。
四犬控场,满场瞬间死寂。
只有几个盲流捂着断骨和伤口,在泥水里倒抽冷气的嘶嘶声。
“行了。”
大山发话。
张老六等人喘着粗气收回手,个个手背上都沾着血,但眼睛却前所未有地亮,胸膛里的浊气吐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