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新院里,大山光着膀子抡着沉甸甸的劈柴斧。
木头墩子上垫着一段陈年柞木。
咔嚓。
斧刃劈在木纹理上,一截柞木一分两半,柴火摞得齐整。
东屋里,小丫趴在炕桌上捏着英雄牌钢笔,嘴里嘟囔着算术口诀。
距离白河屯老砖窑盘道,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大山把刘三虎交代的底细压在肚子里,面上没透半点风声。
这三天靠山屯平静得出奇,大伙儿都以为那晚的一声枪响,早把那几个外地盲流吓破了胆,滚回省城去了。
村北道口外不足二里地,放牛坡。
早春的枯草堆底下,刚刚冒出半寸长的绿芽。
赵瘸子手里磕着旱烟袋,正牵着红一在坡上遛弯。
红一走在前面,鼻子贴着地面来回嗅。
突然,它浑身的硬毛炸起,对着坡面边缘的一片灌木丛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赵瘸子烟袋锅一顿。
那灌木丛离村子太近了,平时村里半大小子打猪草,摸家雀都在这片转悠。
不远处,刘大壮家七岁的牛娃正挥着根树叉子,追着一只灰毛野兔往坡上跑。
“兔崽子,别跑!”
牛娃眼看着野兔钻进了那片灌木丛,兴奋地迈开短腿就往里扑。
红一的叫声瞬间变得凄厉,后腿蹬地窜了出去。
牛娃的军胶鞋刚要踩上那堆平整得有些刻意的枯叶。
砰的一声闷响。
红一凌空扑来,前胸狠狠撞在牛娃的肩膀上。
牛娃哎哟一声,被撞得倒飞出去,在烂泥地里滚了两圈。
赵瘸子连滚带爬冲过去,一把薅住牛娃的后衣领,死死将他拖出灌木丛。
“哪个杀千刀的!”
赵瘸子眼珠子瞬间充血。
他一把夺过牛娃手里的树叉子,照着那堆枯叶狠狠扫过去。
泥屑翻飞。
枯叶底下,赫然藏着一个加粗的三股钢丝套。
这还不算完,那弹簧踏板和倒刺上,不仅抹了掩盖气味的旱獭油,还厚厚糊了一层泛着暗红色的油膏。
赵瘸子鼻子一闻,后脊梁骨的寒气直接冲穿了天灵盖。
“死猪油拌红矾耗子药!”
赵瘸子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要命的东西。
红矾剧毒,哪怕只是刺破一层油皮,毒性顺着血槽走,三分钟就能让人全身抽搐吐白沫。
就算是五百斤的大野猪也扛不住。
更毒的是人心。
这地方离村口不到二里地,摆明了瘸三不仅没滚,反而在向靠山屯的家门口递刀子。
赵瘸子抄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狠狠砸在踏板上。
喀啦。
钢丝套猛地弹起,倒刺深深勒进石头缝里,卡得死紧。
赵瘸子弯腰捡起半截枯枝,挑起那个沾着毒药的钢丝套,另一手拽着吓得哇哇大哭的牛娃,往村里走得又快又急。
不到半个钟头,靠山屯大队部前的空地炸了锅。
刘大壮媳妇抱着满身烂泥的牛娃,哭得背过气去,瘫坐在地上直拍大腿。
“造孽啊!这是要绝我们刘家的后啊!牛娃要是踩上去了,腿没保住,人还得被毒死啊!”
围观的干农活汉子们面如土色,锄头和铁锹扔了一地。
这帮人以前怕王赖子,那是因为王赖子是村里的地头蛇,好歹有底线。
可现在外边来的是一群不讲规矩的疯狗。
“连耗子药都用上了,这帮生荒子疯了!”
“人家手里有真家伙,连死猪油都敢往村口扔,这还怎么斗?”
人群里,有几个胆小的村民开始打退堂鼓,互相碰着胳膊肘嘀咕。
“要不,外山带那片林子咱今年就不去了呗,采那点榛蘑犯不上搭上命,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
恐慌顺着早春的凉风在人群里漫开。
瘸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用最下三滥的手段,在村口立下死亡线,吓瘫这帮土生土长的庄稼汉,好让他独吞外山带的无主肥肉。
“躲?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
一声冷喝劈开乱糟糟的人声。
人群不自觉地从中间分开一条道。
大山穿着粗布夹袄大步走来。
黑子领着铁头,青麻紧紧贴在他大腿两侧。
大山走到赵瘸子面前,拿起一根废木柴,拨弄了一下那个带着倒刺的毒套。
“死猪油拌毒鼠强。”
大山抬眼扫过刚才打退堂鼓的几个村民。
“你们以为他们是来抢山货的?”
村民们愣住,连刘大壮媳妇都止住了干嚎。
“他们不敢进夹皮沟深处招惹黑瞎子,所以只能用这种下三滥的毒套,吓住你们这群老实人。”
大山把带毒的钢丝套挑到半空,悬在众人眼前。
“今天他们敢把毒套下在放牛坡,明天就敢扔进你们家的后院,他们这要把咱们靠山屯变成他们拉屎撒尿的茅坑!”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愤怒的火星落进干柴堆里。
老李头捂着还没痊愈的胸口,一把抄起地上的柴刀,眼睛通红。
“大山说得对!咱东北汉子,哪有被人用耗子药堵在炕头上不敢下地的道理!”
张老六吐了口唾沫,狠狠一跺脚。
“拼了!大山,你说咋办,我们全听你的!”
情绪彻底翻转。
从极致的恐慌,被大山揉成了同仇敌忾的杀气。
大山把毒套扔进火盆里,看着火苗把毒油烧得滋啦作响。
他转过身,将那本烫金的林业巡护红本重重拍在大队部的桌子上。
“公家的地盘,轮不到盲流画道道!”
大山冷冷下达指令。
“六叔,柱子哥!”
“在!”
两人扯着嗓子应声。
“去村北头,找几个手脚干净的青壮汉子,带上洋镐,铁锹,杀猪刀,明天天一亮,跟着我进山强制清场拔套。”
“要是碰见敢拦路的盲流,算抗法,市局有令,死伤勿论!”
“好!”
周围一圈村民轰然应诺,声震瓦面。
夕阳沉入山脊。
强硬清场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刮遍了靠山屯。
夜色下,村里没了往日的闲聊。
各家灶台里烧起松木柈子,连夜和面,烙着管饱扛饿的苞米面饼子。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传出刺耳的磨刀声,生了锈的柴刀,杀猪刀被磨得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