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晨风还带着点倒春寒的凉意。
林家新院。
大山掀开东屋炕席,从底下的暗格里摸出张大团结和几张毛票。
院门外,周长顺已经把骡车赶了过来。
老李头胸口裹着破夹袄,脸色蜡黄地坐在车辕上。
“长顺叔,这些钱你拿着。”
大山把钱塞进周长顺手里。
“带李叔去镇上卫生所看看,挑好药开,剩下的是车马费。”
“大山,使不得,看个病哪用得了这么多……”
老李头急得咳嗽两声。
“拿着。”
大山没多话,拍了拍周长顺的肩膀。
“去吧。”
骡车走远。
大山转头,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晚赵瘸子那句话。
“能踩上一脚红胶泥的,只有白河屯南头的老砖窑。”
大山回屋,没拿墙上那杆显眼的56半。
去别的村盘道,背着步枪太招摇,容易落人话柄说他拿公家器械作威作福。
他抄起那把牛角柄猎刀,顺着后腰往武装带上一插。
“铁头。”
阴影里的铁头无声站起。
灰黄色的毛发顺滑,体格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小牛犊,骨子里透着压不住的凶悍。
一人一狗,踩着化冻后黏糊糊的黄土道,直奔白河屯。
白河屯南头。
五月的天,窑场里的冻土刚软。
刘三虎正蹲在一块青石碾子上,嘴里吧嗒着带把的大前门。
他手下那个歪脖男、猴子几个人围在边上,正唾沫横飞地吹牛。
“你们是没瞧见,国营饭店那大师傅手艺真绝,那盘红烧肉肥得流油!”
“老子吃饱喝足响器往桌上一拍,经理愣是赔着笑脸送出二里地,一分钱账都没敢要!”
猴子搓着手,一脸意犹未尽。
刘三虎吐出一口青烟,正要搭腔,眼角余光扫到砖窑口。
一瞬间,他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膝盖上。
大山单手插在粗布夹袄兜里,迈步走进了窑场。
身边跟着那条眼冒冷光的铁头。
几个正准备去挑煤渣的窑工停住脚,交头接耳。
“那不是靠山屯的林大山吗?”
“端了省城黑市孙德胜的那个?他咋上咱们这儿来了?”
刘三虎咽了口唾沫。
上次他就被大山一招卸过手腕,对这瘟神打心底里发毛。
可这是白河屯,是他的地盘,身后还站着好几个兄弟,周围一圈本村的窑工。
刘三虎强把那股惧意压下去,换上一副油滑的笑脸,从石碾子上站起来。
“哟,这不是大山兄弟吗?今儿刮的什么风,把你这林业局的红人吹咱们这破砖窑来了?”
大山在三步外停住,没接他的茬,直接开门见山。
“有个穿黑棉袄,脸上有道蜈蚣疤的人来过这。”
刘三虎眼皮一跳,立马梗起脖子,装傻充愣。
“大山兄弟,刚开春,来砖窑打短工的生面孔多了去了,什么蜈蚣疤黑棉袄,我连见都没见过。”
猴子在旁边壮胆,扯着尖嗓子阴阳怪气。
“就是,大山你现在是端了公家饭碗,可也不能大清早跑咱们白河屯随便拿人啊,咋的,想欺负我们没背景?”
大山没看猴子。
他的目光越过刘三虎,落在他脚边那块废砖垛上。
那地方的红胶泥留着两个半干的鞋印。
鞋底纹路是标准的军胶鞋,鞋跟外侧磨损严重,还带着点没抖干净的煤渣。
这鞋印的尺寸花纹,跟昨晚在北坡豁口烂泥地里留下的那几个脚印严丝合缝。
刘三虎见大山不说话,以为他理亏,腰板挺直了些。
大山冷笑一声,右脚往前跨了一步。
“吼!”
铁头瞬间伏低前身,背上的灰黄硬毛根根竖起,喉咙里滚出沉闷如雷的低吼。
歪脖男和猴子吓得连退三四步,猴子脚后跟拌在碎砖上,一屁股摔进泥潭里。
围观的窑工们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往后缩,连大气都不敢喘。
刘三虎手指间的烟头掉在泥里。
他后背的衬衣瞬间被冷汗浸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打转。
“生面孔?”
大山从夹袄兜里抽出手,指了指那砖垛上的红泥鞋印。
“军胶鞋,四十一码,外八字,脚跟带煤渣,这就是你说的没见过?”
刘三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大山往前逼近半步,眼尾扫过来,冰碴子似的扎得刘三虎眼皮直跳。
“昨天在北坡干沟子,有个盲流手里拿着一把截短的单管土铳,上面缠着黑胶布,差点挨了我56半的枪子。”
“窝藏持枪盲流,纵容他们在林子里下绝户套,按市局的批示,这叫同谋。”
大山手腕微微一翻,摸向后腰的牛角柄猎刀。
“三虎,你是想跟着他吃枪子?”
吃枪子三个字一出,刘三虎心里最后那点撑着的劲瞬间散了
他噗通一声瘫坐在青石碾子上。
那疤脸男昨晚半夜确实来过,借了他们几把铁锹和手电,还给了两块钱封口费。
说是碰上硬茬了,要回省城摇人。
他哪里知道这硬茬就是林大山!
更不知道还动了土铳!
“大……大山哥!不,林哥!”
刘三虎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交代!我都交代!”
猴子和歪脖男趴在泥里,头都不敢抬。
“那疤脸叫瘸三,早年间在这片儿倒腾过木材,跟咱们之前还有点过节,后来犯了事跑了。”
“昨晚他带人摸黑过来,给了两块钱,借了家伙什。”
刘三虎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汗。
“我听他喝多了吐露,说孙德胜倒台了,省城道外的黑市盘子乱了。”
“他不知道在哪搭上了省城的暗线,纠集了几个外省来的盲流,想趁着开春大雪化冻,把外山带的黑货通道重新建起来。”
刘三虎咽了口唾沫。
“他……他们准备把外山带这块无主的肥肉一口吞了,这几天正踩点呢……”
大山静静地听完。
“无主?白山黑水,现在有规矩了。”
大山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让人骨头发寒的杀伐果断。
“想死,你就接着给他打掩护,我在靠山屯等着他。”
说完,大山没有半分停留,带着铁头大步迈出砖窑。
清晨的阳光斜照在他挺拔的背影上,一人一狗,却压得没人敢喘一口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