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毛汉子的粗糙指肚,刚贴上土铳那冰凉的铁扳机。
大山连眼皮都没眨,拇指顺势往下压。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雷,在寂静的老林子里炸开。
半尺长的暗红火舌从枪口喷出,子弹擦着胸毛汉子的大腿根,角度刁钻,狠狠扎进泥洼。
强大的动能掀翻烂泥,崩碎的石块裹着泥浆,劈头盖脸砸在汉子脸上。
浓烈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倒灌进窝棚前的空气里。
前一秒还嚣张叫嚷着要给大山开透明窟窿的四个盲流,站在原地动都没敢动。
胸毛汉子腿弯子一软,扑通一声瘫进泥坑。
他裤裆中间洇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子尿臊味。
那把缠满黑胶布的锯短土铳,当啷掉在脚边。
瘸三到底是刀口上舔血滚过来的滚刀肉。
短暂错愕后,他眼底的凶性被这声枪响彻底逼出。
“敢放空枪?”
瘸三咬碎后槽牙,反手从后腰一把拽出带血的杀猪刀。
“真当公家是你家开的!兄弟们!”
他那声招呼还没喊完。
大山的犬阵动了。
黑子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没留一分布局的空当,直接贴地窜出,精准切入瘸三左侧视线死角。
喉咙里翻滚着闷雷般的低吼,只要瘸三再敢挪动半步,它立刻就能把喉管咬穿。
几乎在同一时间。
铁头从左翼射出,一口死死咬住胸毛汉子试图去捡土铳的右手腕。
它没发狠咬断筋骨。
獠牙卡住骨节,下颚肌肉猛然收紧,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吱”骨骼摩擦声在火光下分外刺耳。
胸毛汉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右侧,青麻背上的灰青硬毛全部倒立,身子伏低。
凶光毕露的双眼死盯剩下两名盲流的膝盖窝,随时准备扯断他们的韧带。
红一则像截铁打的木桩,半步不退地钉在赵瘸子身前,守住那杆双管猎枪。
四条猎犬,全凭本能与铁律行动,未发一声杂音。
五十步外,趴在灌木丛后的柱子死死捂着嘴,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等阵仗。
连土铳都敢直接上手夺的狗,这得是怎样的煞星。
瘸三握着杀猪刀的手僵在半空,不受控制地发抖。
大山面沉如水,仿佛刚才只是随手踩死了一只跳蚤。
他左手探进夹袄的内兜,抽出一本烫金皮的证件。
手腕一甩。
“啪。”
红皮证件越过火堆,稳稳砸在瘸三的鞋尖前。
封皮翻开,火光映照下,里头那枚鲜红的公家钢印,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威压。
大山端平五六半,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瘸三眉心。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大山的声音比脚下的冻土还硬。
“市局特批,正式护林员,遇带火器抗法盲流,有权直接开枪自卫,死伤勿论!”
大山盯着瘸三的眼睛。
“比比看,是你刀快,还是我的五六半快。”
死伤勿论四个字砸下来,瘸三那点虚张声势的横劲,被这本红皮证件和乌黑的枪管瞬间碾成齑粉。
拿私改土铳跟公家半自动对刚,那是找死。
“当啷”。
杀猪刀脱手,砸在烂石头上。
冷汗冲刷着瘸三脸上的蜈蚣疤,他双腿一软,重重跪在泥地上。
“别……别开枪!大山兄弟!误会,全是误会!咱有眼不识泰山!”
瘸三声音颤抖,连带着地上吓尿的胸毛汉子一起,磕头如捣蒜。
大山没理会他的求饶,语气冷硬如铁,钉下死规矩。
“我不管你以前在哪个地方混。”
“从今天起,靠山屯的林子我说了算。”
大山视线扫过火堆上的野兔和满地的家伙什。
“三天,拆窝棚,交绝户套,滚出外山带。”
“三天后,要是这林子里再让我看见一根钢丝,我亲自拿你去公社领奖金。”
“滚!”
说完,几个盲流连滚带爬地爬出泥洼子,跌跌撞撞扎进老林深处。
大山关上步枪保险,挎回肩上。
弯下腰,从烂泥里拔出老李头那把被踩过的旧柴刀。
左手食指放进嘴里,吹出一声短促的口哨。
“撤。”
黑子松口,铁头后退。
四犬瞬间解除扑杀姿态,纪律严明地收缩阵型,紧贴在大山和赵瘸子两侧。
大山头也不回,带着赵瘸子阔步下山。
靠山屯,夜凉如水。
老李头院子里却站满了人,火把烧得通红。
老李头坐在板凳上,胸口敷着捣烂的草药,咳得脸色发白。
院门响动,所有乡亲齐刷刷转头。
大山跨过门槛,身后跟着满头大汗的柱子。
“大伙儿你们是没瞧见!”
柱子没等别人问,扯着破锣嗓子就喊开了。
“大山一枪就让那帮带响器的盲流直接吓尿了裤子!那几条狗一上去,那伙人连半个屁都不敢放!”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大山没做声,径直走到老李头跟前。
解下后腰的旧柴刀,用袖口把刀背上的烂泥仔细擦拭干净。
双手递了过去。
“李叔,刀拿回来了。”
老李头干瘦的手哆嗦着接住这把干了三十年苦力的老伙计,眼眶霎时红了。
“大山……你没事吧?没跟他们拼命?”
大山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了几分。
“胸口的伤,明天让长顺叔赶骡车送你去公社卫生所看看,抓几副跌打药,钱我出,这几天好好养着。”
老李头死死抓着柴刀,老泪在纵横的皱纹里打转,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交代妥当,大山牵着猎犬返回自家新院。
赵瘸子跟着进了屋,顺手关严了门。
“大山。”
赵瘸子吧嗒抽了一口旱烟,在昏黄的灯影下压低声音。
“嗯?”
大山在水井边打水,掬起一捧井水搓了把脸。
“你在林子里,留神瘸三那帮人的鞋底没有?那泥的颜色不对,发红,还掺着煤渣子。”
大山甩掉手上的水珠,抓起毛巾擦脸。
“红胶泥。”
大山把毛巾搭上脸盆架。
“对头。”
赵瘸子眼神一凛。
“咱靠山屯方圆十里,不是黑土就是黄泥渣,能踩上一脚红胶泥的,只有白河屯南头的老砖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