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北道口，初春的泥化了一半，踩一脚沾半斤泥。
“救命……快去告诉大山！”
一道惨哑的嗓音划破了村口的平静。
正在给道口垫炉灰渣子的柱子和几个村民听见动静，抬眼一瞅，手里的铁锹险些脱手。
老李头跌跌撞撞从进山的老道上滚了下来。
他满头沾着烂泥和枯松针，那件补了又补的破夹袄被扯开了大半个口子。
半边脸高高肿起，颧骨上还印着一道刀背拍出来的骇人红印，捂着胸口走一步咳一口血水。
“李叔，你这是咋整的，遇着黑瞎子了？”
柱子赶紧扔了铁锹扑上去，一把架住摇摇欲坠的老李头。
“比……比黑瞎子还毒啊！”
老李头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紧紧抓住柱子的胳膊，手抖得像筛糠。
“四个穿黑外套的外地盲流，占了北坡干沟子的豁口。”
“那带头的脸上有道疤，一脚就把我踹沟里了……”
围过来的十几个干农活的汉子和妇女顿时炸了锅。
“北坡，那不是大山的管片吗？”
“那帮人有来头，满地的绝户套，手里还端着能响的土铳！”
老李头急得直拍大腿。
“说……说大山算个屁，让他有种进山去找他们！”
嘶。
人群里齐刷刷的吸气声，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刚才还热闹的道口，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枯树杈的声音。
农村庄稼人最怕的就是外地流窜的盲流。
以前村里出了个王麻子就够祸害了，可王麻子好歹还知根知底。
这帮拿着土铳敢在林子里占山头的主儿，分明是过着刀口舔血日子的煞星。
“这……这可咋整，大山才刚端上铁饭碗，这帮人就来砸锅，这不是纯心搞针对吗？”
有个大娘捂着心口往后躲。
“连拿土铳的亡命徒都敢惹，这大山要是真去了，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村民们你戳戳我我碰碰你，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
就在大伙儿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公社报案的时候，人群后方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大山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走到老李头跟前，目光先扫过老李头胸口那个清晰的鞋底印，接着定格在老李头颧骨上那道刀背拍出来的淤红上。
眼神冷得能刮下霜来。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长篇大论。
他甚至没有去安抚周围惊恐的村民，只对老李头说了一句话。
“李叔，回去用烧刀子揉揉胸口，你的柴刀，我给你拿回来。”
说罢转身，迈开长腿直奔新院。
推门，进屋。
大山抬手扯下挂在墙上的那杆56式半自动步枪。
从赵铁军留下的墨绿色子弹箱里，抽出黄澄澄的子弹。
大拇指发力，咔咔咔，十发实弹就压进了弹仓。
左手摸起那本烫金的林业巡护红本，揣进贴胸口的内兜。
走到院子里，几只猎犬闻到了火药味。
西厢房的阴影里，黑子和铁头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般激射而出，没发出一声犬吠，直接在奔跑中拉开阵型，一左一右紧贴在大山大腿两侧。
青麻叼着半块野骨走在最外侧，爪子把地上的泥粒踩得沙沙响，红一贴在赵瘸子腿边，耳朵支得笔直。
赵瘸子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见状磕了磕烟袋锅，一言不发拎起门后的苏制双管猎枪，默默跟了上去。
一人，一老，四犬。
带着冻得人后脖颈子发僵的冷意，直刺北坡松林。
……
北坡松林，干沟豁口。
火堆烧得正旺。
被剥了皮的野兔架在木棍上，油脂滴落在炭火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瘸三四仰八叉坐在一截枯木桩上，手里拿杀猪刀剔着牙缝里的肉丝。
“三哥，那老骨头要是跑回去报信了，那个叫林大山的半大小子真敢来？”
旁边一个敞着怀，胸口露出黑毛的外地汉子撇撇嘴，眼神透着不屑。
“我呸，借他十个胆子！”
瘸三朝火堆里吐了口带血丝的浓痰，满脸张狂。
“一个乡下泥腿子，不过披了层林业局临时工的皮，还真把自己当县太爷了。”
“咱们手里也有响器，他要敢露头，老子今天就给他身上添两个透明窟窿。”
“年轻人没见过世面就得让他知道，在这白山黑水里，到底是红头文件好使，还是刀把子好使！”
周围几个黑棉袄轰然大笑，嚣张的笑声在老林子里回荡。
距离窝棚外五六十步远的灌木丛后头。
柱子和几个胆大的村民正趴在烂叶子里，死死捂着嘴不敢出声。
看着那几个煞星手里明晃晃的刀和搁在脚边的土铳，他们腿肚子都在打转，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但沉稳的脚步声，踏着松针传了过来。
瘸三脸拉了下来，猛地抬头。
大山单手提着那把修长的56式半自动步枪，大步走出了老树林。
黑子和铁头一左一右，悄无声息跟在他身侧。
赵瘸子端着双管猎枪，落后半步。
青麻蹲在侧翼的矮松后面，灰青色的毛炸起半寸，盯着剩下两个盲流的后颈，红一守在赵瘸子的猎枪边上，只要有动静张嘴就咬。
瘸三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来人不过是个面相清秀的半大少年，随后脸上露出冷笑。
他甚至都没站起来，只是拿杀猪刀在破皮鞋帮子上蹭了蹭。
“哟呵，还真敢来。”
瘸三歪着脖子，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大山。
“你就是那个在树上刻字的乡巴佬，带个老头，牵着几条野狗，就想在这片林子里立棍拜山头。”
“小子，毛都没长齐，今天爷们教教你死字咋写！”
话音未落，旁边那个胸毛汉子狞笑一声，右手往脚边那把用黑胶布缠着枪管的单管土铳摸去。
远处的柱子吓得闭上了眼睛。
就在胸毛汉子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土铳扳机的那一瞬间。
大山眼神都没多给他们半分，甚至连脚步都没停，右手大拇指往下一勾，挑开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