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供销社里,日头晒得玻璃暖烘烘的。
翠花靠在柜台后头嗑南瓜子,眼皮耷拉得快眯成一条缝。
砰的一声响。
三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拍在玻璃柜台上,震得台面上的糖块纸哗哗直晃。
翠花嘴里的瓜子壳卡在喉咙口,咳得直揉胸口,抬眼看向柜台外。
四个大汉堵在柜台前。
打头的男人左脸爬着条狰狞的蜈蚣疤,身上穿件看不出原色的破黑棉袄,领口往外散着汗酸混着血腥味。
“拿货。”
疤脸男操着声音粗得像砂纸磨木头。
“来五扎最粗的自行车刹车线,双股雷管底火拿两盒,再给我来口熬大油的铁锅,越厚越好。”
翠花指尖刚碰到搪瓷缸的边,又缩了回来。
这三样东西分开买不打紧,凑在一块,懂行的人都知道是催命符。
粗钢丝线熬上旱獭油,配上底火,就是做加粗倒刺绝户套的材料,专门冲着三百斤以上的大野猪,甚至是熊瞎子,老虎去的。
这帮人是不要命的生荒子。
翠花没动,脸上的笑僵得掉渣。
“同志,这底火现在是管控物资,得看大队介绍信。”
“少他娘的废话。”
瘸三眼一瞪,哗地扯开棉袄前襟。
腰里赫然别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单管土铳,枪管上缠满一圈圈黑胶布。
他往前踏了一步,一口浓痰啐在水泥地上。
“孙三爷都倒了,这白山黑水以后就是爷爷们的场子,让你拿就拿,别找不自在。”
这话一出,供销社里原本挑拣肥皂,打散装酱油的几个镇上散户,脸瞬间白了。
眼角余光瞥见那黑洞洞的半截枪管,几个老乡连大气都不敢出,低下头贴着墙根,灰溜溜钻出了供销社大门。
翠花不敢再顶嘴,转身从货架底下翻出材料,麻利用旧报纸包好,推了出去。
瘸三把大团结往前一推,抓起油纸包,带着三个跟班大摇大摆出了门。
翠花喘了好几口气才稳住神,端起柜台上的搪瓷缸,借口倒脏水,快步掀开帘子钻进后院。
后院里,周长顺刚把给供销社拉的半车散煤卸完,正拍打着裤腿上的黑灰。
翠花左右扫了一圈,快步凑上去。
“刚前头来了四个带枪的盲流,满口的黑话,买的全是做绝户套的重器啊。听那话茬,是要在这片林子里插旗。”
“你赶紧回去告诉大山,这帮瘟神八成是冲着林子里那些大货去的,让大山千万留点神。”
周长顺手里的煤块啪嗒掉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
他连手上的煤灰都没顾得洗,解开骡子的缰绳就出了院子。
骡车拉出胡同口,周长顺没急着赶回村。
他眼睛尖,一眼瞅见瘸三那四个人拐进了镇南的老茶馆。
周长顺把骡车靠在茶馆外的歪脖子树上,从车斗里抓了把干草喂骡子,自己侧着身子,贴着茶馆那层薄薄的木板墙,支起了耳朵。
茶馆里面,瘸三几个人正围着桌子嚼生大蒜吃白肉。
“三哥,咱们这回直接往北坡扎口子,会不会太惹眼?”
一个干瘦的汉子问。
“怕个屁。”
瘸三嚼得满嘴是油,冷笑一声。
“靠山屯那个北坡老林子,就是个宝库,前阵子老子踩盘子,瞅见一条跛脚的大灰狼,那狼个头,跟个牛犊子似的,绝壁是个好货。”
瘸三灌了口烧刀子,声音压下去一点,那股狂热劲根本藏不住。
“那跛脚狼还是其次,老子在干沟子里还看见老山神的半截脚印了,那么大的梅花印,只要套住,把骨头和皮一扒,咱不得天天吃香喝辣。”
“可听说靠山屯最近出了个挺邪乎的小子,叫林大山,手里也硬得很。”
瘸三一拍桌子,震得茶碗直跳。
“林大山?我呸,一个乡下泥腿子罢了。”
木板墙外,周长顺手缰绳攥得死紧,缰绳上的毛刺扎得掌心发疼都没察觉。
这帮人不仅是要抢山货,这摆明了是要清场,把靠山屯的后山当成他们自己的屠宰场。
旁边路过的几个镇上闲汉也听见了几句,互相递着眼色,摇着头小声嘀咕。
“听见没?又有外地悍匪来,真带响器呢。”
“靠山屯那个林大山,前脚刚搞倒了孙德胜,后脚就招来这些人。”
周长顺没有再听,扯了一把缰绳,翻身上车。
“驾。”
手里的鞭子狠狠抽在骡子屁股上,骡车顺着官道,一路往靠山屯赶。
林家新院门外。
“吁。”
骡车还没停稳,周长顺直接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冲进院子。
大山正坐在院子里的石磨盘上,拿细砂纸打磨着几枚复装的黄铜弹壳。
赵瘸子蹲在东屋门槛上抽着旱烟。
“大山,出大事了。”
周长顺气喘吁吁,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
把供销社和老茶馆听到的事,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
粗钢丝,土铳,跛脚狼,老山神。
赵瘸子原本吧嗒吧嗒抽烟的动作突然停了。
“绝户套,锯短土铳。”
赵瘸子站起身,老眼紧紧盯着大山,声音发沉。
“妈的,这群人不懂山里的规矩,只要钱不要命。”
赵瘸子走到磨盘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几天,咱们千万别进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把风头避过去再说。”
周长顺在一旁连连点头。
“对对对,大山,命要紧。”
院子里一阵死寂,只有风吹过房檐的呼啸声。
大山坐在磨盘上,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黄铜弹壳。
良久,他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避?”
大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石灰。
“孙德胜进去了,省城这条黑货道空了,这帮要钱不要命的苍蝇,是闻着味来的。”
大山的话一针见血。
“绝户套,短土铳,他们哪是来打猎的,他们是想踩着咱靠山屯的肩膀立威。”
“他们以为,孙德胜一走,这片林子就成了没主的地界,想怎么拉屎就怎么拉屎。”
周长顺咽了口唾沫。
“大山,可他们手里有枪啊。”
大山抬眼扫过墙上挂着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身的烤蓝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林子里的饭,不是谁都有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