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林家新院。
小丫坐在院里的矮凳上,双手捧着课本,清脆的读书声在院子里打转。
黑子和铁头一左一右趴在院门内侧,闭着眼打盹。
两只猎犬突然抬了头,耳朵竖得像雷达,喉咙里滚出低低的闷吼。
黑子蹭地站起身,冲着大门方向甩了甩头,吠了一声。
“哥。”
小丫攥紧课本,后背绷得发紧。
大山推开堂屋门走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擦枪的破布,眉头拧了个结。
村口方向传来沉闷的引擎声,这年头靠山屯十天半个月过不了一辆拖拉机,四个轮子的汽车更是少见。
引擎声越来越近,嘎吱一声刹住,一辆绿色的bJ212吉普车径直停在了林家院门外。
车门推开,下来三个穿制服的男人。
头一个下来的是林业局公安科的孙科长,国字脸板着,穿一身军装。
跟着下来的是刑警队队长赵铁军,手里提个沉甸甸的墨绿色小木箱。
最后是干警小周,胳膊底下夹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
动静闹得不小,北头干农活的老李头张老六十几个村民,扛着锄头铁锹围了过来,扒着院墙往里瞅。
“这是咋了,咋惊动公安了?”
“大山这阵子没惹事啊,孙德胜的案子不都结了,咋还来拿人?”
“别瞎咧咧,前头那是林业局的领导!”
大伙压着嗓子交头接耳,后颈都绷着。
大山把擦枪布塞进兜里,拉开门栓迎了出去。
“孙科长,赵队长。”
大山既没凑上去巴结,也没露慌。
“林大山。”
孙科长破天荒露了个笑,大步跨进院子。
当着满墙头乡亲的面,他从小周手里接过档案袋,抽出份带红头的文件。
“林大山听通知。”
孙科长嗓门亮,院内外瞬间没了声响。
“经林业局党组与公安局联合上报,市局批准。”
“靠山屯村民林大山,擒获武装匪徒有功,护林护线成绩突出,现录用为林业局正式编制护林员。”
“享受全民所有制职工待遇,每月定编工资三十五块五,粮补二十八斤。”
话音落,他把一本烫金塑料皮的林业巡护证递到大山手里。
砰的一声闷响。
赵铁军上前一步,把手里的墨绿色木箱重重砸在院里的石碾子上,石盘都震得抖了抖。
搭扣弹开,箱盖掀起来。
黄澄澄的光晃得所有人眼晕。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个牛皮纸包,每包二十发56式半自动步枪弹,加起来足足两百发实弹。
“大山,这是局里批的弹药基数。”
赵铁军指着箱子,眼神亮得很。
“从今天起,你的巡护管片正式划好,靠山屯北坡到白河屯东段松林,全归你管。”
墙头外的老李头手一滑,手里的烟斗差点掉地上。
正式编制啊,三十五块五的月薪,还有整箱的真枪实弹,这在大锅饭刚要破冰的年头,就是端上了铁饭碗,披了黄马褂。
孙科长转过身,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村民和几个探头探脑的邻村闲汉,脸沉了下来。
“今天借着乡亲们都在,我交个底。”
“省厅有批示,大山在管片里遇上盗猎倒卖的,有权先警告后扣枪。”
“要是碰上带火器暴力抗法的盲流特务,林大山同志有权直接开枪自卫,死伤勿论。”
死伤勿论四个字砸下来,周围的空气瞬间凉了半截。
人群外围的刘德福挤了进来,汗顺着鬓角往衣领里钻。
他本来在队部喝茶,听见吉普车响才跑过来,刚好听见最后那几句。
刘德福腿肚子发软,当初大山连个火药底火都买不到。
他还帮着卡过大山的脖子,现在这人是真的飞上天了。
刘德福搓着手,脸上堆着笑,腰微微弓着,快步走到大山面前。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带把大前门,哆嗦着撕开包装,抽出一根,双手递到大山面前。
“大山……。”
刘德福咽了口唾沫。
“以前队里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多担待,以后大队民兵,只要你一句话,全听你调遣。”
四周的村民眼睛都看直了,当了十几年村长说一不二的刘德福,当着全村老少的面,给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弯腰敬烟。
这天,是真的变了。
大山眼皮都没抬,伸手接了烟,随手别在耳后。
他没接刘德福的话茬,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却带着股老把势的冷劲。
“乡亲们,守林就是守村,这片林子,大家按规矩进,采山货打小牲口,我不管。”
大山顿了一秒,音量提了上去。
“但谁要是敢勾结外人下绝户套,砸靠山屯的饭碗,我手里这杆枪,不认人。”
“说得好!”
张老六照着大腿拍了一巴掌。
“以后谁敢在后山下套子,不用大山开枪,我张老六先劈了他!”
“对!听大山的!”
村民们齐声应和,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
刘德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跟着连连点头,那点小心思彻底收了回去。
下午,吉普车离开靠山屯。
他把证件和子弹仔细收进里屋的柜子,转身拿了两斤富强粉和五个鸡蛋,交给隔壁李婶。
“婶子,晚上帮我看好小丫,我得进山一趟。”
“放心去,小丫在婶子这儿掉不了一根头发。”
李婶麻利地接过东西。
傍晚时分,日头坠到山背后,老林子里腾起青灰色的暮霭。
大山换上厚实的粗布夹袄,后腰别着牛角柄猎刀。
手里提着擦得锃亮的56式半自动步枪,弹仓里压满了十发实弹。
“赵叔,走。”
大山冲着院门外喊了一声。
赵瘸子背着那杆苏制双管猎枪,牵着红一走了过来。
黑子和铁头不用招呼,自动窜出院门,一左一右站到了警戒位置。
“第一天转正就去巡夜?”
赵瘸子磕了磕烟袋锅,有点诧异。
“春暖花开,蛰伏了一冬的野兽都该出来觅食了,盯着这块肥肉的可不止咱们。”
大山咔哒一声推弹上膛,顺手关了保险。
两人四犬,借着沉下来的暮色,悄无声息钻进了北坡外山带的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