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院灶屋里。
大山捏着粗瓷酒盅,跟赵瘸子碰了碰杯沿,仰脖灌下一口烧刀子。
酒液顺着喉管淌下去,驱散了初春的凉意。
“赵叔,这两天我打算去镇上一趟。”
大山放下酒盅,拿筷子夹了一片猪头肉。
“我爹娘那坟,得立个正经的碑。”
赵瘸子抿了口酒,点点头。
“是该立,找个砖瓦匠,用水泥和红砖砌个底座,上面竖块水磨石,这在咱靠山屯就算是头一份的排场了。”
“不够。”
大山语气平缓。
“我打听过,镇南有个老石匠,我要打一块整块的青石大碑,做透雕,名字要刻得两寸深,拿红漆描金。”
赵瘸子端着酒盅的手停在半空。
青石透雕,这玩意儿费料更费人工。
当年公社修水库纪念碑才敢这么干,寻常人家谁掏得起这笔钱。
“行。”
赵瘸子把酒盅磕在桌面上。
“孙德胜那帮绝户玩意儿都进去了,你爹的在天之灵也算闭了眼,这排场,你林大山撑得起。”
次日清晨。
大山搭骡车到了镇南砖瓦厂。
这地方是个半封闭的院子。
白花花的石灰粉在半空飘着,满院子堆着还没开刃的青石板。
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一把破藤椅上,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
“打青石大碑?”
刘师傅撩起眼皮,扫了大山一眼。
见来人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直接没了兴致。
“这活儿可费手腕,没个十天半月的可下不来,你要真想打,五十块钱,外加十斤肉票。”
旁边几个正在打磨石槽的学徒和街坊停下手里的活,偷眼打量大山。
五十块钱,顶城里八级工一个月的工资,够农村庄稼汉干大一年的活。
加十斤肉票更是强人所难,现在买肉都得排队求爷爷告奶奶,谁手里能捏着十斤肉票。
这要价摆明了就是不想接。
大山没吭声,直接拉开挎在身前的帆布包拉链。
右手探进去,抽出一叠钱。
大拇指搓开,点出三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
大山把三张大团结拍在满是石粉的木桌上。
紧接着又从兜里摸出两盒带玻璃纸的大前门,压在钱上。
“钱一分不少你的,这是定金,事成付尾款。”
大山盯着刘师傅的眼睛。
“我不给你肉票,我到时候给你送二十斤现套的新鲜野猪肉,大腿肉,带五花,活儿,我要最细的透雕。”
院子里鸦雀无声。
几个学徒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钱,眼神都直了。
三十块钱眼都不眨就往桌上拍,还要送二十斤野猪肉。
这青石镇哪冒出来的活财神。
“这……这好说!”
刘师傅瞬间换了副脸孔,放下搪瓷缸,伸手把两盒大前门拢进袖口,又把大团结压在茶缸底下。
“小兄弟敞亮!你放心,这碑交给我老刘,要是透雕有一点毛边,你砸了我的招牌!”
“行,十天后我来拉货。”
大山转身就走。
解决完碑的事,大山顺着官道往靠山屯走。
心里盘算着,明天进山得去下两个活套,搞只傻狍子或者几只野兔,立碑那天得摆两桌,肉不能断顿。
刚走到村北头道口,大山脚步顿了顿。
自家新院子门外,黑压压围了三十多号人。
大山右手顺往后腰的牛角柄猎刀上搭。
这两天风头刚过,难道又有镇上黑市的残党跑来找麻烦。
等走近一看,大山愣了愣。
张老六光着膀子,推着一辆木轱辘的独轮车。
车板上摞满了劈得整整齐齐的硬木柈子,全是耐烧的老桦木。
李婶胳膊上挎着个竹编提篮,篮底垫着干草,里面装着二十几个透着粉的土鸡蛋。
老李头站在最前头,正把手伸进破棉袄的内兜里。
摸索半天,掏出一叠卷着汗泥味儿的纸票,有一毛的,两毛的,还有几张伍分的。
“大山回来了!”
张老六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
呼啦一下,三十多个当家汉子和妇女全围了过来。
“大山。”
老李头把那一叠毛票往大山手里塞。
“你家打碑的事,赵瘸子跟大伙漏了底,这是咱村爷们凑的份子。”
“你可别嫌少,打碑是积阴德的大事,大伙得帮衬!”
“大山,你家的柴火不够烧,我挑了最硬的劈了。”
张老六拍了拍独轮车。
“小丫长身体,鸡蛋留着给她卧汤喝。”
李婶把篮子往大山怀里递。
大山看着手里那一卷带着体温的零钱,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为了几分工分能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却恨不得把家底掏出来的乡亲。
没有算计,全是实打实的拥戴。
从他杀猪王,修路,把黑恶势力连根拔起那一刻起,这些底层农民就认准了一个死理:大山能给靠山屯撑起天。
“各位叔伯,婶子。”
大山没矫情,把东西接过手里。
“心意我领了,柴火和鸡蛋我留下,钱……”
大山话还没说完,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木材落地声。
“砰。”
围观的村民纷纷让开一条道。
大伯林富贵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上磨破了一层皮。
他刚把一块长两米,厚四寸的老红松木板砸在地上。那木头断面流着金黄色的松树油,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松脂香。
“极品老红松?”
老李头眼睛毒,一眼就认出了货色。
林富贵指着地上的老红松,声音打颤。
“这料子,我扛来了,立碑得有个好供桌,拿去给你爹做供桌,到时候我亲手刨平!”
大山走上前,一脚踩在那块红松木上,木头发出厚实的闷响。
“好木头。”
大山看着林富贵,语气平和,没有拿捏也没有嘲讽。
“料子我收了,明天带把好木刨过来干活。”
林富贵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哎!哎!大伯明天起早来干!”
大山转身,面向全村老少。
“立碑那天,别在家做饭了。”
大山嗓门不大,但压住了全场的风声。
“我林大山在新院里摆三桌杀猪菜!肥肉管够,白面馒头敞开造!全村老少,有一个算一个,都来吃!”
“好!”
“大山仁义!”
靠山屯的上空,爆出一阵掀翻屋顶的叫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