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东坡,几棵老柞树光秃秃戳在冷风里。
大山站在两座挨在一起的土坟前。
五月的黑土刚化冻,坟头冒了层薄得发灰的绿草。
他左手拎着瓶泛黄的葵花牌茅台。
这酒还是之前从林富贵那要回来的,一直留到今天。
大山没点供香,也没烧黄纸。
大拇指发力拧开红色塑料酒盖,醇厚的酒香顺着冷风飘开,散得满坡都是。
大山手腕微微倾斜,清亮的酒液顺着瓶口淌下去,渗进坟头的黑土里。
“爹,事儿办完了,等过段时间,我再去镇上找个手艺最好的石匠。”
大山把空酒瓶倒立过来,控干最后一滴酒。
“给您二老打一块最气派的青石大碑,名字刻深点。”
身后五十步外,传来一脚踩断枯树枝的脆响。
大山头都没回。
他耳朵早就听出那脚步的深浅,除了林富贵没人会躲躲闪闪往这边凑。
林富贵扛着把铁锹,缩着脖子站在老柞树后头。
他看见大山拎着酒出门,猜肯定来东坡。
这两天听村里人传开后山的动静,镇上的吉普车来一趟又一趟,心里门清自己这个大侄子,现在是能把天捅破的狠角色。
“大山……”
林富贵往前挪了两步,干咽了口唾沫。
“这坟头草,我刚拿铁锹铲过一遍。”
大山转过身,眼皮抬了抬,没接话。
林富贵被他扫了一眼,头皮立马发紧,赶紧把铁锹杵在地上,双手揣在袖管里来回搓。
“大山,以前是大伯猪油蒙了心,不做人。”
林富贵声音干得发涩。
“守山出事那年,我胆子小,连公道都不敢去问,这些年我做的事混账……你别往心里去。”
大山看着他那副讨好的模样,心里半点火气都生不出来。
大山把空酒瓶放在坟头上。
“都过去了,你好好种地,别再掺和不该掺和的事。”
林富贵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扛起铁锹转头就往坡下走。
大山顺着村北道口往回走。
刚走到大队部那间刷着白灰的砖房跟前,呼啦啦一帮人迎了上来。
老李头披着破棉袄,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老菊花。
柱子媳妇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粗瓷大碗。
张老六和几个壮劳力直接堵在胡同口。
大山停住脚步。
他还以为深山里那场不见血的杀伐,会让这帮乡亲躲着走。
“大山,你可算回村了!”
老李头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手劲挺大。
“镇上公安昨天来村里通报了,说你协助破了大案!你是咱靠山屯的这个!”
老李头竖起长满老茧的大拇指。
柱子媳妇直接把粗瓷大碗往前一怼,不由分说就往他兜里塞东西。
“这是咱自家炒的松子,都挑的个头最大的,你拿回家给小丫当零嘴!”
一大把带着热乎气的炒松子,把大山的衣兜塞得满满当当。
张老六扯着嗓门喊。
“大山!你家那新院子刚盖好,还没存够柴火,我们大伙商量好了,今天下午就去后山,给你拉半墙的硬木柈子回来!”
没人因为他手黑躲着走,村民眼里全是实打实的拥戴。
他们只认一个理。
大山能杀熊救人,能带头垫土修路,能把为非作歹的黑势力连根拔起,那就是靠山屯名副其实的脊梁骨。
大山兜着那把松子,点了点头,大步往新院走。
新院子红砖青瓦,中午的日头晒着,透着说不出的踏实。
大山推开实木院门,大步走进新房的灶屋。
从柴垛里抽出两根富油的松明子,洋火一划,火苗瞬间窜起来,扔进青砖砌的灶坑里。
火焰舔着干柴,噼啪作响。
大山往铁锅里倒了半瓢井水,抓了两把金黄的苞米碴子撒进去。
从大缸里捞出一根腌好的秋萝卜,切成碎丁,从旁边那个掉漆的玻璃瓶里,倒了两滴散装酱油拌匀。
不多时,锅里的苞米碴子粥开始翻滚,浓郁的粮食香气顺着灶屋的木窗户飘满整个院子。
大山盛了两碗粥,端着咸菜,挑开东屋厚实的布门帘。
小丫整个人趴在炕席上,咬着笔杆子一笔一划在发黄的草稿纸上算算术题。
听见脚步声,小丫抬起头。
“哥。”
小丫脆生生喊了一声,立马把钢笔盖好,从炕上爬起来。
大山把粗瓷碗放在炕桌上。
“先吃饭。”
小丫端起碗,呼噜噜喝了一大口苞米碴子粥,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
院子里,日头正足。
猎犬们卸下了战时的紧绷,难得地享受着春光。
铁头宛如一尊长满黄毛的石雕,安安静静趴着打盹。
青麻和红一在院子当间的劈柴垛旁互相追逐打闹,溅起一阵薄薄的浮土。
黑子它直挺挺卧在东屋的门槛外侧,下巴搁在前爪上。
一双灰黄色的眼珠时不时扫视着院门,尽职尽责守着这方得来不易的安宁。
“大山!”
院门被人一把推开。
赵瘸子拎着一壶散装烧刀子,腋下夹着个油纸包,笑呵呵走进院子。
他走到灶屋门口,把油纸包往木桌上一放,解开麻绳。
半斤刚出锅的猪头肉冒着热气,肉皮炖得晶莹透亮。
大山从碗柜里翻出两个粗瓷酒盅。
赵瘸子拉过条凳坐下,迫不及待拧开酒壶,倒满两盅。
“镇上彻底翻天了!”
老猎人压低声音,压不住语气里的振奋。
“刚传来消息,省纪委连夜行动,把省物资局的刘国栋和市局的宋副局长全拿下了!大树一倒,孙德胜这伙人算是死透了,神仙难救!”
“还有个事。”
赵瘸子凑近半分,眼底发着亮光。
“林业局孙科长专门让老陈跑了一趟,往大队部递了话,你那个护林员的临时铝牌子不用交了,正式编制的章已经盖好了!”
“老陈亲口说,以后公家有什么麻烦的案子要进林子,还得仰仗你的手段。”
大山剥了一颗大蒜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赵瘸子举起酒盅,跟大山的酒盅重重碰了一下。
两人夹着猪头肉,喝着烧刀子,两代猎人在新院子里喝得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