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公安局二楼。
厚重的墨绿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不透半点天光。
长条办公桌上,几十摞崭新的外汇券整齐码放。
旁边的牛皮档案袋上,压着孙德胜那份按下鲜红手印的口供。
王专员捏着红塔山香烟,深吸一口,随后将烟头按在搪瓷烟灰缸里碾碎。
“四案并一。”
王专员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桌前站立的干警。
“马德才粮库洗钱案,孙德胜黑市山货案,特供金链调包案,还有十年前林守山遇害案,全面合并,县局即刻成立最高级别专案组,我亲自挂帅。”
赵铁军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拿起孙德胜的口供翻了两页,语气沉重。
“专员,孙德胜这老狐狸要是到了省城缓过劲来当庭翻供,光凭这份口供,根本撼动不了省物资局和市局那两棵大树。”
机要室陷入死寂。
在场的几名老刑警都明白其中的厉害关系。
十年前的死账,牵扯省级实权干部,没有资金流向的铁证,随时会被对方反咬一口。
“去审讯室。”
王专员抓起桌上的审讯记录本,大步走向门口。
“孙德胜咬出的人,账房肯定留了底。”
审讯室冷白炽灯晃眼。
四眼被反铐在生铁审讯椅上。
他右腿缠着厚重的纱布,黑框眼镜碎了一半,镜腿用医用胶布凑合缠着。
他低着头,眼神滴溜溜地转,全是黑道账房特有的精明与算计。
门被推开,王专员大步走入,拉开椅子坐下。
赵铁军和小周分坐两侧。
“交代吧。”
王专员翻开记录本。
“孙德胜用来买特批条子的钱,走的是哪条账,具体明细在哪。”
四眼抬起头,露出一副委屈的苦相。
“王专员,我就是个算死账的伙计,三爷在黑市倒腾钢材的事,我真不知情。”
“至于你们说的行贿暗账,三爷出逃前早就一把火烧干净了,死无对证的事,您总不能逼着我瞎编吧?”
四眼试图避重就轻。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只要死咬没账本,省里的大树就倒不了。
负责记录的小周钢笔一顿,笔尖在信笺纸上留下一团墨渍。
站在墙边的几名老刑警面面相觑,暗自咬牙。
最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若是真没账本,这案子必定陷入拉锯战。
王专员冷笑一声。
这声冷笑在逼仄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
他抬手拍在桌沿,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嗡嗡作响。
那股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二十年练就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四眼。
“算死账的伙计?”
王专员身子前倾,眼神钉在四眼脸上。
“孙德胜现在两条腿烂在医院里,十年前的人命案加上倒卖国家特供物资,他的死罪已经板上钉钉。”
王专员停顿一秒,声音提高八度。
“你现在死扛不交代,那就是包庇主犯,隐匿重大赃款流向。
孙德胜吃枪子,你也得跟着垫背。
你以为到了这步田地,还能全须全尾地走出去?”
四眼眼皮跳得飞快,喉咙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抖了两下。
话落他探手拉开公文包,将几张洗好的黑白照片重重摔在四眼面前的审讯板上。
照片里,李明山在废弃磨坊正伸手接过外汇券,旁边站着的正是四眼。
接着王专员又拍下一份盖着红戳的卷宗。
“这是粮库门卫赵三的口供,免检专列运山货的底子已经查个底朝天。
李明山,马德才全折了。”
王专员指着照片,话说得毫不留情。
“你的省城大伞,连李明山这只县里的臭虫都保不住,你还指望他们来保你这个随时可能反咬的知情人。”
“你现在把证据亮出来,是弃暗投明、减轻刑罚的唯一机会,他们拿你当垫背的,你何必替他们扛雷。”
四眼死死盯着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他的正脸拍得清清楚楚。
他引以为傲的单线联络,早就在警方的掌握之中。
外面的靠山彻底倒了,主犯全盘招供,同案犯全部落网。
他现在成了唯一一个替死鬼。
在保命和替人顶罪之间,账房的脑子终于转过了弯。
四眼整个人一下垮在椅背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有,有账本。”
四眼嗓音发颤,吐出几个字。
门外的老刑警们精神大振,纷纷往前跨了一步。
小周紧紧握着钢笔,手腕激动得微微发抖。
“在哪!”
赵铁军厉声喝问。
“德胜堂地下密室。”
四眼闭上眼睛,彻底交代底牌。
“东北角第三块空心青砖底下,我,我防着三爷卸磨杀驴,偷偷留了一手保命符,那里面有半本没来得及烧毁的核心暗账。”
“十年间,跟省物资局刘国栋,市局宋副局长的每一笔赃款分成,古董输送明细,全都记在上面。”
半本暗账这四个字一出,审讯室内外瞬间陷入死寂。
紧接着,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
王专员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
他转头看向赵铁军,语气决绝。
“拉红色保密专线,直接通报省厅一把手,连夜行动。”
当夜,省城老北市。
三辆没有挂牌照的北京212吉普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德胜堂门外。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省厅干警围在门外,踹开红漆木门,直扑地下密室。
撬棍砸碎东北角的青砖。
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盒重见天日。
铁盒打开,那半本泛黄的账册安静地躺在里面。
上面的每一笔数字,都透着底层百姓的血泪。
次日清晨。
晨雾还未散尽。
两辆省纪委的专车分别驶入省物资局和市公安局的大院。
在无数机关干部惊骇的目光中,一直高高在上的刘国栋处长和宋副局长被干警一左一右架出办公大楼。
他们身上的中山装被剥去了权力光环,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手铐。
十年的毒瘤,在铁证面前轰然倒塌。
这场因靠山屯一个十八岁猎户引发的官场大地震,终于在省城迎来了彻底的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