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外山带边缘的几棵老白桦树干上,结了薄薄一层白霜。
表层的黑泥冻出一层硬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大山和赵瘸子一前一后,从密林深处走出来。
大山身上那件旧羊皮袄干干净净,没沾半点儿血污。
那把56式半自动步枪已经退了膛,斜挎在肩头。
他踏着带霜的黑泥,背脊挺得笔直。
冷风拂过他年轻的脸,这头在深山里蛰伏许久的孤狼,步伐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轻快,又裹着点儿沉得化不开的敞亮。
黑子领头,宽厚的爪垫踩着落叶。
青麻还有铁头护在左右,红一拖在后头。
四条狗经历了血战与压抑,此刻也没发出半点儿吠叫,只是沉默地跟在主人身侧。
村北道口。
老李头披件破棉袄,手里攥着一把高粱穗扎的秃头扫帚,站在土道中间直着脖子往北看。
柱子和张老六并排蹲在掉土渣的墙根底下,手里捏着旱烟袋。
“这都两宿了,大山他们咋还没个信?”
柱子紧了紧棉袄领子,嘀咕了一句。
“镇上公安都揣着硬家伙去了,那能是好对付的?”
张老六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话音刚落,老李头使劲揉了揉眼睛,指着前头雾气蒙蒙的矮梁。
“出来了!是大山!”
三个汉子腾地一下站起身。
等看清大山和赵瘸子全须全尾地走下山坡,他们悬在嗓子眼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张老六把手揣在袖管里,迎着冷风快走两步,凑到跟前。
他想起前两天大山让他去县城给小周公安递那张神秘纸条的事,心里痒得厉害,壮着胆子试探。
“大山,这几天深山里头动静不小,你托我报信的那事……办妥了?”
大山脚步微顿,左手按着步枪的背带,语气平淡。
“路卡死了,省城下来的孙三爷那伙人,被端了。”
道口的风都好像停了。
“孙 孙三爷?”
张老六后颈的汗毛一下竖起来,话都卡在喉咙里。
柱子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旱烟袋差点没拿稳。
他们常年跑县城拉脚干零活,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
孙德胜是谁?那是省城道外说一不二的活阎王,手里沾过血,背后靠着大树,连公家都敢不放在眼里的通天人物。
这样的大势力,带着巨款和手下逃跑,竟然在大山的算计下,结结实实栽在靠山屯的后山沟里?
柱子眼尖,目光扫过大山身边的猎犬。
他一眼瞅见青麻嘴边干透的暗红血痂,还有铁头脖颈上炸立的黄毛,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问。
“大山,这……没遇着什么难对付的主儿吧?”
赵瘸子走在后面,从帆布褡裢里摸出黄铜旱烟袋,在翻毛皮鞋的鞋帮上重重磕了两下。
“难对付的主儿?好几把五四式黑星呢,愣是被大山带着这几条狗按在沟底烂泥里动弹不得。”
赵瘸子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抹傲气。
“后来公家的人揣着枪摸过去,半枪都没放,光跟着捡现成的绑人就行。”
这话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老李头几人瞬间僵在原地,头皮发麻。
大山仅凭一人一老四条狗,就把这帮不要命的亡命徒打得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十八岁面色平静的后生,心里升出一种实打实的敬畏。
老李头眼眶跳了跳,喉结剧烈滚动两下。
他大着胆子,声音发紧地问出了全村人都想不明白的话。
“大山,犯不上啊,你跟省城的大人物,到底结的什么死仇,非得你亲自拿命去拼?”
大山站在土道上。
他抬抬眼皮,目光越过破破烂烂的村舍,望向北方直插云的长白山雪峰。
晨光劈开浓雾,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十年前,我爹被他们害死的事,今天完了。”
大山的声音不高,却像把石头砸在冰面上,透着攒了十年的敞亮。
啪嗒。
老李头手里的破扫帚掉在地上。
柱子和张老六身子一下麻了,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
十年前,林守山进山采参,跌下断崖摔得血肉模糊。
全村人都以为是一场意外。
谁能想到,那竟然是省城大人物为了强取极品老参做的死局!
而他林大山,不声不响布下一盘通天大棋,把县城的暗线连根拔起,逼得省城黑道龙头走投无路钻进深山,直接把省城的天给捅破了。
就为了给亲爹报仇。
几个庄稼汉子满眼震骇,腰板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那是对绝对实力和狠人的由衷折服。
大山没有多做解释,他抬起脚,大步朝村里走去。
李婶子家的院门半掩着。
门内是一棵光秃秃的老榆树。
小丫穿着那件花棉袄,正坐在木头门槛上。
她手里攥着宋先生送她的英雄牌钢笔,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北边的道口。
李婶子端着喂鸡的笸箩,在院子里劝了好几回。
“丫头,进屋暖和暖和,大山带枪去了,出不了事。”
小丫摇头不说话,像块石头一样坐在那。
大山的身影刚一出现在胡同口。
小丫一下站起身。
手里那支钢笔骨碌碌滚在地上,她也顾不上捡。
看到大山全须全尾地走过来,看到黑子熟悉的身影。
小丫没有问他去深山里干了什么,也没有哭出声。
她像一只在风雪中终于找到归巢的乳燕,从院里飞奔而出。
小小的身子一头撞进大山怀里,两只小手紧紧环住他的旧羊皮袄腰,攥得死紧。
脸蛋深深埋进厚实的衣服里,肩膀微微发抖。
大山反手将那把生冷的56式半自动步枪拨到身后。
他低下头,熬了两世,跟省城的官黑道上的人掰过手腕,从来冷得像块冰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软了下来。
粗糙的大手,轻轻落在妹妹干枯枯的头顶,揉了揉。
“没事了,哥带你回家炖肉。”
黑子走上前,温顺地用硕大的脑袋蹭了蹭小丫的裤腿。
青麻 铁头还有红一也纷纷伏低了身子,收起獠牙,安静地趴在兄妹俩脚边。
阳光终于驱散了靠山屯的晨雾,照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