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葫芦嘴的窄道倒灌进来,吹散了空气里刺鼻的硝烟与血腥味。
大山拇指一挑,牛角柄猎刀顺势入鞘,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脚,松开了踩在孙德胜左手背上的翻毛皮鞋。
曾名震省城道外的黑道龙头,此刻像一条被抽了脊梁的死狗,软塌塌地瘫在黑泥水坑里。
峡谷南口的薄雾里,突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脚踩在烂泥地上的吧唧声又急又碎。
几道老式铁皮手电的黄光劈开晨雾,乱晃着扫过长满暗绿苔藓的陡峭石壁。
“各小组推弹上膛准备。”
一片拉动枪机的金属脆响接连传来。
小周和五名老刑警猛冲出浓雾。
他们身上的绿警服全糊了黄泥,裤腿被野蔷薇的倒刺撕得破破烂烂。
几把五四式手枪和56半自动步枪端在胸前,击锤大张,死死指向谷底深处,随时准备迎接悍匪疯狂的火力压制。
可当视线穿透雾气,预想中的惨烈交火压根没出现。
没有子弹横飞,也没有拼死抵抗。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单方面屠宰现场。
大龙二虎四眼三个全省挂号的亡命徒,背靠背被粗麻绳死死反绑在一截半人高的朽松木上。
孙德胜趴在几步外的水洼里哀嚎。
两把黑星手枪掉在泥浆里,早就失去了威慑。
那个沉重的黑牛皮箱四敞大开,一张张面额一百的外汇券散落一地。
几张十元的票子被风卷起,吧嗒一声糊在干警的胶鞋背上。
大山站在三十步外的青石上。
旧羊皮袄衣角猎猎作响,单手提着那把56半自动步枪,眼神比周遭的冷石还要硬。
“控制现场!把枪缴了。”
赵铁军最先回过神,大吼一声。
两名老刑警一左一右踢开地上的手枪,膝盖狠狠顶住大龙和二虎的后背,抽出手铐卡死。
小周翻开上衣兜里的公牛牌记事本,深一脚浅一脚蹚进泥坑,低头查看这群人的伤势。
“二虎,右腕关节脱臼,账房四眼,右腿腘窝韧带断裂。”
小周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走到大龙面前,扫了一眼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大龙,右手掌被步枪弹彻底撕裂,骨头碎了。”
小周转头看向地上的孙德胜。
“孙德胜,右小腿贯穿伤,胫骨断裂。”
越念,老刑警们的脸色越凝重。
小周抬起头,盯着高处的大山。
“大山,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
小周咬着牙抱怨。
“对面四个人,要是扑偏了半寸出点差错,躺在这烂泥里的就是你。”
就在这时,南口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专员在两名干警的护送下,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谷底。
他笔挺的中山装沾满了黄泥浆水,皮鞋湿透。
大山他走到王专员面前,转头看了一眼发愣的小周。
“记下来。”
小周条件反射般举起笔。
大山拔出牛角柄猎刀,用冷硬的刀背重重拍了拍孙德胜沾满臭泥的侧脸。
“告诉王专员,十年前林守山那株百两金极品老参,换了什么,谁收的。”
孙德胜盯着大山手里的刀,浑身剧烈抽搐。
他的权势狂妄底气,荡然无存。
面对省里派来的王专员和眼前的人,心理防线轰然倒塌。
“换,换了三车皮平价特供钢材的特批条子。”
孙德胜嗓音嘶哑,像锯开的枯木。
“条子是省物资局副处长,刘国栋签的,老参他拿去走动省里更上面的关系。”
“我拿条子在黑市倒卖,赚了八万块,刘国栋抽了五万,剩下的钱,又去打通了市局宋副局长的门路。”
整个峡谷底瞬间陷入死一般的静谧。
几名干警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停滞了。
八万块,三车皮国家平价储备物资,还有省物资局的实权副处长和市局副局长。
王专员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直到这一刻,王专员才彻底明白大山的整盘棋局。
这年轻人是以自身为饵,把省城的黑道龙头逼进天叫不应的死地。
把这颗足以引发全省官场大地震的反腐核弹,硬生生砸在公家手里。
王专员激动得嘴唇直哆嗦,他跨前一步,一把握住大山满是粗茧的手,力度极大。
“好,好小子。”
王专员眼底燃起一团火。
“你交出来的这份供词,足够把省城的天捅个大窟窿。”
他转过身,一把从兜里抽出盖着鲜红钢印的文件,厉声暴喝。
赵铁军和干警们挺直腰板。
“人赃并获,就地收网,把人和外汇券连夜押回局里,从现在起全面封锁消息,就算省厅来提人,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是。”
干警们抽出腰后的柴刀,砍断几根白桦树枝。
麻绳一绕,迅速绑出两副简易担架。
大龙和孙德胜被粗暴地扔上担架,疼得连声惨嚎。
二虎和四眼被反剪双臂,一瘸一拐地往外押。
散落一地的外汇券被小周利落地塞进牛皮纸袋。
队伍浩浩荡荡开始顺着原路撤离。
谷底重新安静下来。
大山没有动。
赵瘸子将苏制双管猎枪背在身后,从褡裢里摸出黄铜旱烟袋。
他迎着凄冷的北风划了根洋火,慢吞吞地点燃烟丝。
老猎人深深抽了一口,吐出的青烟被冷风扯得粉碎。
他弯下腰,从冻土边缘抓起一把黄土。
手臂高高扬起。
黄土顺着风,洋洋洒洒飘向长白山的茫茫林海。
“守山兄弟,闭眼吧。”
赵瘸子老泪浑浊,声音沙哑得厉害。
“仇报了,账清了,咱家大山出息了。”
黑子走上前,乖顺地拿硕大的脑袋蹭了蹭大山的裤腿。
青麻铁头和红一也都收了眼底的凶光,安静地围在身侧。
大山垂下眼帘,伸手揉了揉黑子竖起的耳朵。
那双熬了两世的眼里,浮现出一抹少见的释然。
“走。”
大山单手提枪,转过身。
一人一老四犬,顺着另一条寂静的兽道,没入了无边无际的晨雾与林海之中。
十年的血债连同省城的暗流,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