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外山带东段北缘。
天刚擦亮,浓重的灰白雾气顺着山坳往下灌。
五月初的倒春寒带着刺骨的潮气,风一刮,吹得老白桦的枯枝哗啦作响。
狭长干沟里的泥土刚化冻,表层是滑溜溜的烂泥,底下冻得邦邦硬。
孙德胜一行人连火都没敢生,昨夜乱开枪吓破了胆,天没亮就匆匆拔营。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蹚进这条两山夹一沟的阴冷窄道,翻毛皮鞋踩在烂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听着让人犯恶心。
大龙攥着五四式手枪走在最前头,两眼布满血丝,眼眶熬得乌青,枪口不停往两侧阴暗的灌木丛指。
孙德胜走在队伍中间,那件在省城撑门面的黑呢大衣早没了样,下摆糊满黄泥,胸口划开两道口子,灰棉花翻在外头。
四眼背着装满外汇券的黑牛皮箱贴紧孙德胜,劳动布外套早成了破布条,没了一边镜片的黑框眼镜用干草绳勒在后脑勺上。
二虎端着枪殿后,每走三步就回头看一眼,生怕后头浓雾里蹿出个咬脖子的畜生。
四周岩壁三四人高,陡峭笔直,向阳面挂着腐败的枯藤,背阴面长满暗绿色的湿滑苔藓,上头还生着密密麻麻的野蔷薇倒刺。
这地方叫“葫芦嘴”,中间窄两头宽,进来了想出去就得扒层皮。
北口制高点。
一块三人高的青石背后,天然凹坑挡住了下方的视线死角。
大山半蹲着,旧羊皮袄肩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左手托着56式半自动步枪的木质护木,右手食指平贴在扳机护圈外侧,大拇指压在保险机柄上,没动分毫。
下方的干沟距离他不到四十步,居高临下,透过随风翻滚的薄雾,那件黑呢大衣的目标显眼得像个活靶子。
只要扣动扳机,大山有绝对把握在三秒内把孙德胜和大龙同时撂倒。
但他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那双熬了两世的狼瞳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看死肉的平静。
风向转了。
一股夹杂着汗酸味混着人血气还有亡命徒身上特有的火药味的冷风,顺着沟底吹到了上方的制高点。
伏在青石左侧灌木丛里的青麻,鼻翼剧烈扇动了两下。
这头骨子里刻着暴烈的灰青色猛犬,双眼瞬间泛起幽绿的光。
喉咙深处不受控制滚出一连串嘶气声,背上的粗毛根根倒竖,四肢肌肉绷得像拉满的铁弦。
杀性一旦点燃,青麻的本能就是冲下去,一口咬断带头汉子的喉管。
它前爪抠进带霜的泥里,身子不由自主往前挪了半寸,踩断了一根枯草茎。
大山没出声,眼角余光往下扫了一眼。
趴在大山靴子边的黑子瞬间抬头。
头狗的威势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黑子没有发出任何叫声,只是眼尾扫着青麻,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
青麻瞬间熄了火,眼底的暴躁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耷着耳朵把脸埋进冻硬的黑泥里。
铁头趴在右侧碎石堆里,眼皮半耷拉着,从头到尾连动都没动,宛如一块长着黄毛的硬石头。
三犬战阵展现出令人胆寒的绝对纪律。
沟底。
大龙突然停住脚,右臂往后一横,拦住后头的孙德胜。
常年在道外刀尖上打滚的本能,让他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峡谷里太安静了,连只山跳子扑腾落叶的动静都没有,风穿过两侧石壁发出的声音,像极了给人送葬的哭丧号。
“三爷,这沟不对劲。”
大龙嗓子干涩,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走到一侧岩壁前,把五四式手枪塞进后腰,双手攀住一块突出的石头,左脚踩在苔藓上,想往上爬半米看看顶上的情况。
湿滑的苔藓根本受不住成年男人的重量,大龙左脚刚发力,鞋底哧溜一滑。
他双手下意识抓向旁边的枯藤,枯藤直接崩断,野蔷薇的倒刺狠狠豁开他的手背。
“哎哟!”
大龙痛呼一声,整个人仰面栽倒在烂泥水坑里,溅了孙德胜一裤腿黄泥。
“废物东西!”
孙德胜厉声喝骂,原本就紧绷的神经被大龙这一摔弄得更加焦躁。
孙德胜从大衣里怀掏出一块罗马牌机械怀表,看了眼时间,又摸出指南针定了定方位。
“过了这道沟,往南全是平缓的林子。”
孙德胜咬着后槽牙。
“谁他妈再敢疑神疑鬼耽误脚程,老子先崩了他。”
大龙从泥水里爬起来,顾不上手背往外渗的血珠子,抹了把脸上的脏水,抽出后腰的五四式手枪,咬牙继续往前蹚。
四眼被冻得鼻涕横流,伸手往上托了托沉甸甸的黑牛皮箱,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三爷说得对,等出了这破地方,咱们直接去南方特区。”
“听说那边只要有钱,能直接批地盖大洋楼,到时候咱们雇十个保姆,天天吃香喝辣,这烂林子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第二眼。”
孙德胜冷哼一声,没接话,但步子明显加快了。
人在极端疲惫和恐惧下,一旦看到希望的影子,就会彻底丧失对危险的警觉。
制高点上,大山的目光始终盯着这四个人。
他的眼角甚至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前世六十年的老炮头经验,早把他的心肠淬炼得比长白山的冰雪还要硬。
大龙已经跨过了最佳射击点,孙德胜紧跟其后也走了过去。
四眼背着钱箱,喘着粗气踩进了那片最滑的黑泥地。
三个人都已穿过葫芦嘴中段,前方的路越来越窄。
真正的绝地反杀,绝不能留下任何一个能从后路逃脱的活口。
大山还在等。
冷风卷起凹坑里的枯叶,拂过大山的枪管,他平稳的呼吸几乎与山风融为一体。
殿后的二虎端着枪,一边回头看身后的浓雾,一边倒退着走了两步。
一脚踩在一截腐烂的老松木上,二虎转身,正式踏入葫芦嘴最窄的区域。
大山搭在扳机护圈上的食指,终于缓缓往下压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