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山坳刮过来,卷着沤了一冬的松针酸腐气,直往人领口里灌。
外山带东段北缘,一条干涸的浅沟背阴处。
大山靠在岩缝角落。
身上那件旧羊皮袄裹得严实,双手交叠揣在袖管里。
他大半张脸埋在狗皮帽子的毛领中,双眼紧闭,呼吸频率压得又平又缓。
黑子趴在大山腿边,灰黄色的肚皮贴着羊皮袄的下摆,用体温给主人挡着风口。
五步外,赵瘸子背靠一块突出的青石,苏制双管猎枪抱在怀里,下巴抵着硬木枪托。
红一蜷缩在他靴子旁边。
不生火,不冒烟。
四条猎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灰白色的呼气在夜色中凝结,又很快被风吹散。
整支队伍融入了无边无际的浓黑密林,彻底屏息静默。
夜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远处几只夜猫子挠树皮的细碎响动。
砰。
一声闷得发沉的脆响从西南方向的深空炸开。
紧接着。
砰。
砰砰。
连续三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冲破了老林子的死寂。
声音撞在绵延起伏的断崖石壁上,引发一阵阵回响。
余音在峡谷间来回激荡,传出几里地。
浅沟上方的老白桦树冠剧烈摇晃。
归巢老鸦同时振翅,哗啦啦的扑腾声响彻夜空,黑压压的影子乱糟糟地掠过残月。
黑子趴在地上的身躯瞬间绷紧,耳朵唰地立起,耳尖快速向西南方向转动了半寸。
赵瘸子单膝跪地。
大拇指压在猎枪机头上,浑浊的眼球快速扫视四周的黑影。
“半夜敢在老林子里动枪。”
赵瘸子压着嗓门,声音里带着惊疑与鄙夷。
“这帮道外的盲流脑子抽了吧?嫌死得不够快啊?”
老猎户都懂。
黑灯瞎火在深山里开枪,除了惊走附近的猎物,就是把百兽之王的视线全招惹过来。
大山走到赵瘸子跟前,拔出挂在大腿外侧的牛角柄猎刀。
刀尖朝下,他在满是白霜的冻土上飞速划拉两下,刻出两道平行的深痕。
“枪响在北坡岔道往东约三里。”
大山语速平稳,刀尖重重戳在两道横线中间的一个点上。
“那个位置,有个大跃进时期采参客留下的废弃地窨子。”
赵瘸子盯着地上的草图,眼皮跳了两下。
隔着几里地,凭着三四声枪响的回音,就直接把那帮人的落脚点咬死了。
这份听风辨位的硬功夫,十个老炮头里也挑不出一个。
“短促,清脆,没拖音,是五四式。”
大山收起猎刀,刀刃入鞘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向西南方向的夜空,眼神冷得扎人。
“四声枪响,没有后续连发。”
大山指骨敲了敲大腿外侧。
“他们是被山里的东西惊了,盲目开枪壮胆。”
赵瘸子立刻听懂了话里的潜台词。
一群被黑暗和野兽吓破胆的城里人,待在原地就是等死。
“他们不敢在地窨子过夜了。”
大山站直身子,将56式半自动步枪从肩头卸下,端在手里。
“孙德胜天亮前必会拔营。”
大山用翻毛皮鞋的鞋尖点在地上的刀痕末端。
“周边全是迎风绝壁和黑瞎子的领地,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明天上午前,他们必须蹚过咱们前头这条窄沟隘口。”
大山抬起头,目光锁定狭长干沟的两端。
“赵叔,原定的平行截杀变阵。”
大山声音发沉,带出丝丝白气。
“改扎口袋。”
他指着南边。
“你带红一退到窄沟南口的葫芦底,那里两侧都是滑坡,爬不上去,你卡死后路。”
大山转过身,看向北面地势最高的一处陡坡。
“我带黑子,青麻,铁头,去北口的制高点守葫芦嘴。”
大山大拇指抹掉枪机上的一层白霜。
“两头封死,一头都不放出去。”
赵瘸子看着大山的侧脸。
这哪里是个十八岁的后生,这完全是一头把整座山脉的活物算计到骨头里的凶兽。
几十里外,荒废了二十年的绝地地形,在脑子里装着一整盘沙盘。
赵瘸子没有废话。
老猎人伸手探进粗帆布褡裢。
摸出两枚红壳铁砂弹,塞回褡裢深处。
重新掏出两发底部刻着十字花的独头弹。
咔哒。
猎枪撅开,独头弹推入枪膛,枪管合拢。
“我这条老命交给你了。”
赵瘸子把旱烟袋往腰带里一别。
他伸手拍了拍红一的脖颈。
黑子走上前两步。
黑子盯着红一,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很短的低呜。
红一耳朵抖动,低头嗅了嗅地面的霜土,回应了一声沉闷的喷鼻声。
指令交接完毕。
赵瘸子带着红一转身,借着夜色,贴着窄沟背阴面的崖壁向南口摸去,很快没入黑暗。
大山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左手一挥。
三条狗同时起身。
大山带头往北口攀爬。
坡上全是烂泥和碎石,陡得几乎站不住人。
大山双腿发力,翻毛皮鞋稳稳踩碎冻土边缘。
半刻钟后,一人三犬抵达北口最高处。
一块三人高的青石横在坡顶。
青石表面长满深绿色的干苔藓,背风面有一个天然的凹坑。
站在这里,下方整条干涸窄沟的地形一览无余,距离沟底不到四十步。
大山靠在青石背后的凹坑里。
左手托住56半的木质护木,右手拉动枪机。
清脆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枪膛,大拇指顺势拨开保险机柄,随时可以击发。
三犬战阵瞬间铺开。
青麻绕到青石左侧。
它压低前肩,后腿肌肉块块隆起,整个身躯趴在一丛干枯的刺老芽底下。
只要下方有活物冒头,它能在两秒内切断猎物左侧的退路。
铁头贴着右侧的岩壁。
它将下巴搭在落满枯叶的碎石堆里,两只眼不错珠盯着沟底,身形与生硬的岩石融为一体。
黑子伏在大山脚下。
灰黄色的眼珠透着嗜血的专注。
风越来越大,夜空中翻滚的乌云遮住了残月。
大山端着上好膛的步枪,闭上眼睛养神。
他在等,等天亮。
等那群以为跳出法网的省城枭雄,自己一步步走进这座天造地设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