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骡马暗道深潜一天半,这群人算是彻底栽进了长白山的泥沼。
五月初这种倒春寒的化冻期,比大雪封山更折磨人。
表层冻土刚化,底下全是冻得死硬的冰石。
脚踩上去,烂泥直接没过鞋面。
孙德胜走在最前面。
他那件挺括的黑呢子大衣下摆糊满了黄泥。
四眼跟在后头,整个人已经没了人样。
他连着摔了七八跤,那身伪装省局干部的劳动布外套被野蔷薇的倒刺扯成一条条碎布。
黑框眼镜掉了一片镜片,另一边用半截干草绳死死绑在后脑勺上。
“三爷……三爷,我真走不动了。”
四眼脚下一绊,直挺挺扑在烂泥里。
大龙和二虎这两个道外悍匪也好不到哪去。
昨天那匹驮马坠崖,大半的高粱面饼子和军用水壶全填了沟。
此刻两人肚子里饿得直冒酸水,脚步虚浮。
“闭嘴,爬也得给我往前爬。”
孙德胜连头都没回。
傍晚时分,山里气温直降。
阴风顺着地皮刮过来,卷着松针沤烂几十年的酸腐气,往骨头缝里钻。
队伍钻进外山带东段北缘的针阔混交林。
地势稍缓,周围全是几人合抱粗的老红松和白桦。
孙德胜靠着一棵老树坐下,从大衣兜里摸出半张冻硬的死面饼子。
他掰开一点,硬生生咽下去。
大龙和二虎把身上背着的破麻袋扔在地上。
“等出了山,老子顿顿下馆子吃酱肘子,谁他妈遭这个罪。”
二虎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大龙用脚踩断几根枯树枝,堆在一起。
“这破林子可真他妈能吃人。”
大龙骂咧了一句,揉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眼尖忽然瞥见三步外一丛枯草窝底下有羽毛晃了晃。
想都没想就抬手摸向腰里别着的五四式手枪,大拇指刚要扳开保险,手腕突然被狠狠按住。
“不要开枪!”
孙德胜压着嗓子,眼底带着厉色。
“枪声能传三里地,你他妈想把山里的东西引过来?”
大龙瞬间反应过来,悻悻收回手,随手从地上摸了块拳头大的尖石头。
猫着腰悄没声蹭过去,瞅准窝眼狠狠砸下去,那只正趴窝的野鸡扑棱了两下翅膀就没了动静。
“哎三爷你看,咱运气还不算背,这不有送上门的菜吗。”
二虎拔净鸡毛,去掉内脏直接用根粗树枝把野鸡从头穿到尾,架在生起的柴火堆上烤。
火光跳动,驱散了点寒气。
二虎从腰里拔出那把五四式手枪,大拇指来回摩挲着烤蓝发亮的枪身。
“三爷,只要这铁家伙在,管他公安雷子还是山里野兽。”
“敢挡道,老子给他身上开十个窟窿。”
孙德胜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这山里的东西,不是枪就能镇得住的。
野鸡刚烤出一点油脂的焦糊味。
拴在十几步外粗白桦上的最后一匹驮马突然停下嚼干草的动作。
它鼻孔张得老大,两只耳朵不停来回转动。
下一秒,这畜生猛地扬起前蹄,发出恐慌的嘶鸣,四蹄疯狂刨动地面的烂泥,险些挣断粗麻绳。
“他妈的,这畜生疯了?!”
大龙一把扔了手里的木棍,伸手去摸腰后的枪。
没等他站直身子。
幽深的林子里,刮过一阵凉得钻骨头的穿堂风。
呜。
一声悠长凄凉的狼嚎,从正前方的浓密黑影中直刺出来。
没有一般野兽捕猎前的狂躁,只有让人后颈发僵的阴冷。
四眼手一哆嗦,洋火棍折成了两截。
他从兜里摸出洋火匣,连划了三根洋火,才点燃手边一根大拇指粗的松明子火把。
松脂遇火爆燃,橘黄色的光柱瞬间撕开夜色。
四眼的视线顺着火光扫向前方,眼珠子一缩。
正前方五十步开外。
一处长满青苔的背阴巨石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道灰白色身影。
那是一头体型远超寻常野狼的巨兽。
纯灰白的毛皮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它的右后腿微微蜷缩着。
一双幽绿色的眸子居高临下,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俯视着火堆旁的四个人。
那眼神里没有饥饿的疯狂,只有纯粹的衡量猎物价值的冷漠。
生态位碾压带来的原始威严,硬生生压盖住了悍匪身上的血腥气。
“这他妈是成了精的狼王吗!”
大龙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头皮炸得发麻。
那种被顶级掠食者当成死物锁定的恐惧感,直接击穿了这些城市亡命徒的心理防线。
二虎大脑一片空白,生存本能压倒了理智。
他猛地抬起右手。
砰。
砰砰砰。
二虎和大龙同时拔出五四式手枪,对着高坡巨石疯狂扣动扳机。
枪口喷吐着暗红色的火舌,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在林子里炸开。
子弹嗖嗖穿过黑夜,狠狠凿在巨石上,打得碎石飞溅。
但在第一声枪响的瞬间。
巨石上的白狼前肩往下一沉,身子贴着岩石表面斜向一滑,没有半点迟疑。
那一抹灰白色的残影犹如融化在黑夜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浓密的灌木丛。
它认识那个会喷火的烧火棍。
它不仅全身而退,还达到了它的目的。
子弹全打空了。
枪声在连绵起伏的山谷间来回激荡,余音在峡谷的石壁上折射,越传越远。
惊飞了林子里成百上千宿鸟,翅膀拍击树叶的哗啦声响彻整片夜空。
“住手!开你妈的枪!”
孙德胜像头被逼急的老狼猛地蹿起来,一脚踹在二虎的胸口。
二虎被踹得闷哼一声,连人带枪砸在泥水里。
大龙僵着持枪的胳膊,看着空荡荡的巨石,这才反应过来干了什么蠢事。
“我……我刚才没控制住……”
大龙嗫嚅着,手还在抖。
老林子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树枝上的残鸟还在哀鸣。
孙德胜眼角剧烈抽搐,胸膛剧烈起伏。
这声枪响就是催命的丧钟。
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原本没人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但这两把五四式,等于在黑夜里点燃了一颗照明弹,把他们的坐标清清楚楚地暴露给山里所有会听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