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公安局二楼。
厚重的墨绿色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桌上的军用电台和两部红色电话机并排搁着,半天没个声响,压得人胸口发闷。
门口水房。
小周端着掉漆的洋铁皮脸盆,拧开水龙头接了半盆刺骨的凉水,一头扎了进去。
他正用毛巾胡乱抹脸,水房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甩了甩下巴的水珠。
门外探进来一个戴着旧狗皮帽子的脑袋。
张老六双手揣在袖管里,缩着脖子,眼神直往四周瞟,脚在台阶上蹭了好几下。
“你找谁啊。”
小周一把拽过毛巾,语气带着点刚熬完夜的烦躁。
张老六看清了小周身上的制服,赶紧凑上前,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两道的粗糙草纸,直接塞进小周手里。
“公……公安同志,靠山屯的大山让我跑趟镇上,把这纸条递你。”
说完,张老六根本不敢多待,转身顺着楼梯口一溜烟跑没影了。
“林大山?”
小周愣了一下,顺手把纸团塞进了衣兜。
机要室那头突然传来赵铁军的粗嗓门。
“小周!南下的长途客运站来电报了,快来登记!”
“来了!”
小周顾不上细看,端起脸盆大步冲回会议室。
天色大亮。
晨光顺着窗帘缝隙挤进屋子。
机要室里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几名省厅派来的老侦查员围在长条桌前,盯着刚汇总上来的排查电报,脸色一个比一个沉。
“专员,网漏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赵铁军指着桌上那一摞电报。
“南下的五趟绿皮火车站台翻了个底朝天,七个省界公路检查站,别说孙德胜,连那个账房四眼的半根毛都没摸着。”
小会议室陷入死寂。
官方引以为傲的天罗地网,全省几百号精锐公安干警的雷霆布控,竟然成了空气。
这只带着巨额黑金的老狐狸,就这么在眼皮子底下凭空蒸发了。
“是不是情报有误啊。”
一名省厅老刑警叼着烟,语气里透着怀疑。
“孙德胜根本没出省城,躲在哪个咱们不知道的防空洞里了?”
王专员按灭烟头,双手撑着桌沿,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种亡命枭雄一旦察觉暗账崩盘,绝不会坐以待毙。
小周站在角落里,烦躁地去兜里摸烟,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纸团。
他顺手掏出来,展开那张皱巴巴的草纸。
草纸上只有一行用木炭写下的字,字迹极重,力透纸背。
小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心口突突跳了两下,在大山家院子里的画面一下撞进脑子里。
那小子格外顺从的表情,说要进山打野猪的话,此刻全对上了。
“赵队!专员!”
小周声音都劈了,他几步冲到桌前,一把将那张粗糙的草纸拍在全省行政区划图的正中央。
“这是林大山托人送来的!”
王专员指尖夹着的烟蒂烧到了指腹,他低头看向纸条。
纸条上写着:人从北山下来,两天内到白河屯北坡岔道。
满屋子的老刑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全是茫然。
“这没头没尾的写的是什么东西啊。”
王专员一把抓起桌上的放大镜,目光顺着纸条上的地名,狠狠钉在省级地图的南侧边缘。
从省城往南,避开所有公路和铁路线,一路连接起连绵不绝的长白山余脉,视线最终落在一个用细虚线标注的夹缝地带。
“他根本没走平道!”
王专员他抓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狠狠画出一条贯穿群山的死线。
“大跃进那会儿荒废的骡马暗道!连拖拉机都开不进去的生冷死地!”
这话一出,在场的老刑警后背都发僵,没人再出声。
逻辑瞬间闭环。
孙德胜知道官方设卡,公路铁路全是死路,为了把钱带出去,他选了这条连公安想都不敢想的绝户路。
赵铁军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那张简陋的炭笔纸条。
“他林大山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后生,连省城都没去过,他怎么知道孙德胜往哪钻?”
王专员吐了一口烟,眼里翻涌起压不住的震撼。
“他不仅算准了孙德胜不敢走明路,他连这帮人在老林子里的脚程,连他们最终从哪条沟钻出来,都算得丝毫不差。
全省布控的铜墙铁壁,几百名公安干警的雷霆出击,在这小子眼里,不过是一张逼着猎物往山里逃的破渔网。
真正的杀局,人家早就端着枪在终点设好了。
“林大山那天对你怎么说的?”
王专员转头盯着小周。
小周头皮发炸,舌头都打结了。
“他说家里没肉了,带狗去后山下两个钢套,打两只野猪。”
“去他妈的打野猪!”
赵铁军一把抄起挂在椅背上的武装带,咔哒一声扣在腰上。
“他那是去后山打省城黑道龙头!”
“马上拉队伍去靠山屯!把人给我摁住!”
王专员厉声暴喝,平时稳得像山的气场碎得一干二净。
“带几条狗就去拦截手持五四式手枪的悍匪,他这是去拼命!”
十分钟后。
两辆偏三轮摩托车卷着黄土。
小周趴在车把上,冷风夹杂着沙粒打在护目镜上啪啪作响。
他脑子里全是大山昨天那副平静的面孔。
这头孤狼,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公家接手,他是借着公家的手把鱼逼出水面,然后自己拎着刀下场剐鱼。
偏三轮刺耳的急刹声在靠山屯村北道口响起。
小周和赵铁军跳下车,直接踹开林家院子的木排门。
院子里空空荡荡。
西屋挂着一把黄铜大锁,地上只散落着几撮灰黑色的狗毛。
李婶子听见动静,端着喂鸡的笸箩从隔壁院墙探出半个身子。
“公安同志,你们找大山啊。”
李婶子看了看满头大汗的小周。
“他人呢!”
赵铁军跨前一步,嗓门大得惊飞了榆树上的家雀。
“今儿天还没亮,他跟赵瘸子就出门了。”
李婶子指了指北边的群山。
“背着长枪,带着四条狗,往外山带深处去了,说是要办件大事。”
赵铁军和小周盯着北边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
起风了。
风卷着外山带的松涛往脸上撞,像张浸了血的网,正往整个林子里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