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南郊三十里外,省道交界处的检查站前红蓝警灯交替闪,刺破了浓重的夜色。
三辆长江750偏三轮摩托车呈品字形横在公路正中央,排气管喷吐着青烟。
二十多名干警全副武装,端着56式半自动步枪列队设卡。
大功率探照灯被架在吉普车顶,惨白的光柱来回扫,把过往的几辆解放牌重型卡车拦停,连车底的备胎架都翻了个遍。
这是实打实的铜墙铁壁。
三百米外的背阴高坡上。
孙德胜双手揣在黑呢子大衣的兜里,半截身子隐在灌木丛后,静静看着底下的喧闹。
“手笔够大,全省的明路连条缝都没留下。”
脚下啐了口浓痰。
四眼提着沉重的黑牛皮箱站在后头。
箱子里装着他们用半个省城黑市洗出来的崭新外汇券。
他缩着脖子,推了推鼻梁上仅剩一侧镜片的黑框眼镜。
“三爷,这网扎得太紧,连进山的岔道口都有巡逻的,咱们真能冲出去?”
孙德胜转过身,大步走向身后那片幽暗的深山。
“明路走不通,咱走暗的。”
大龙和二虎站在不远处的树影里。
两人穿着破旧军大衣,体格壮硕。
腰间鼓鼓囊囊,里头别着非法搞来的五四式手枪,手里牵着两匹花重金买来的瘦骨驮马。
这两个是道外有名的亡命徒,手上沾过血,是孙德胜逃亡路上最利的刀。
队伍一头扎进这片地图上根本没标注的荒山野岭。
这条路,是几十年前长白山胡子蹚出来的骡马暗道,大跃进过后连采参客都不走了。
地势险得离谱,根本没有成型的路面。
倒木横在路中间,满地长着带倒刺的野蔷薇。
脚底下是化冻后滑腻的黑泥和腐烂了十几年的松针,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四眼平时坐在德胜堂的太师椅上拨算盘,从没吃过这种苦。
他背着那个死沉的外汇券牛皮箱,走在队伍中间。
不到半小时,肺管子呼哧呼哧快炸了。
脚下一滑。
四眼踩中一块长满青苔的圆石,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
他手舞足蹈地顺着陡坡往下滚。
砰。
黑牛皮箱重重磕在一块青石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金属搭扣差点被撞开。
四眼摔在烂泥坑里,半张脸全是黑泥。
二虎停下脚,吐出一口混着旱烟沫的唾沫。
“连条道都走不明白,你要是伺候不了那箱子,拿来给老子背。”
二虎的眼神直勾勾盯着那个牛皮箱,藏都藏不住的贪婪。
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王法已经没了用处。
队伍的气氛瞬间绷起来。
大龙没说话,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枪柄。
孙德胜止住步子,他转过身,大步跨下陡坡。
走到烂泥坑前,孙德胜弯腰扯起牛皮箱,一把挂在旁边的驮马背上,用麻绳死死缠住。
他直起身,冷冷盯着上方的大龙和二虎。
眼里冒着凉气,沾着血的狠劲往外溢。
“过了这片山,大家都能活。”
孙德胜的声音夹在阴冷的夜风里,裹着冰碴子。
“这箱钱,我能带着你们去南方特区挥霍,但谁要是敢在这儿拖后腿,动歪心思,老子现在就送他下地狱。”
孙德胜右手随意搭在大衣开襟处。
大龙二虎都知道,那里藏着一把满装实弹的改制手枪。
两个横行道外的悍匪对视一眼,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这种能在省城吃住的枭雄,真发起狠来,远比普通亡命徒可怕。
孙德胜转身继续往深山里开路,边走边开口,给手下打强心针。
孙德胜拍了拍马背上的牛皮箱。
“等过了这阵风声,咱们坐车直下南方,到时候一人买两套商品房,天天吃香喝辣。”
几句许诺总算压住了亡命徒的焦躁。
队伍继续前压,四周参天红松遮天蔽日。
经过一处暗河悬崖。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渊,水流冲刷岩石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悬崖边上的土层极度松动,枯叶下掩盖着未完全化透的薄冰。
走在最后的那匹驮马,背上驮着全队大半的干粮,军用水壶和四套御寒睡袋。
它试探着将前蹄踏上崖边的岩石。
咔嚓。
冰层瞬间碎开。
驮马庞大的身子突然失去平衡,两条后腿直接踩空,半个身子坠出悬崖。
它发出凄厉绝望的嘶鸣,四蹄疯狂刨动崖壁,碎石泥土哗啦啦滚落深渊。
“拉住!”
大龙惊吼出声。
他双手攥着拴在驮马脖子上的粗麻绳,双脚踩在崖边的冻土里。
几百斤的重力加上下坠的惯性,直接将大龙连拖带拽往悬崖边缘滑去。
大龙胳膊上的青筋暴起,麻绳勒进掌心,鲜血渗了出来。
但他根本不敢松手。
转眼间,大龙半个身子已经被拖出悬崖,随时会被重力拖拽坠入无底深渊。
二虎急红了眼,抽出手枪,用枪把狠狠砸进冻土里,试图充当木桩借力。
“大哥挺住!”
孙德胜眼神阴冷,没有半分犹豫。
他反手摸向后腰。
唰。
一把一尺长的带槽猎刀拔出刀鞘,大步冲上前,刀刃对准绷成直线的粗麻绳。
手腕借着前冲的寸劲,狠狠一挥。
嘶啦。
小臂粗的麻绳应声断裂。
驮马连同背上的救命物资,彻底失去拉力,惨叫着直直坠入漆黑的深渊。
足足过了十几秒,底下才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
失去拉力的大龙仰面倒在崖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脊梁瞬间被冷汗湿透。
只差半步,他就跟着一起粉身碎骨了。
四眼趴在远处的土坡上,看得肝胆俱裂。
这头驮马背的可是全队保命的口粮和物资,在这老林子里没吃的,无异于送死。
孙德胜收起猎刀,插回腰间,他连看都没看悬崖底下一眼。
“只要钱和命还在,饿两天死不了。”
孙德胜语气稳得像没事人一样。
“走。”
这股断腕求生的狠劲,彻底震慑了大龙和二虎。
他们现在明白,这老狐狸能活到现在,靠的绝不仅仅是背后的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