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林家西屋的炕上,大山已经坐了半个钟头。
炕桌上摊着一张粗糙的草纸,是前夜用木炭画的地形图。
他就着窗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天光,拿炭条重新把几个关键点位描粗了一遍。
两道山脊,一条窄沟,沟中段一个近乎直角的拐弯。
拐弯处画了个圆圈,圈里头戳了一个黑点。
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把炭条搁下。
炕角的黑子没睡,趴在那里,灰黄色的眼珠一动不动望着他。
院子里青麻和铁头卧在柴垛根底下,三条狗没一个出声,但耳朵全竖着。
大山把草图折好揣进旧羊皮袄的里怀,下炕蹬上翻毛皮鞋。
56半斜挎上肩,牛角柄猎刀别在大腿外侧。
推门出去,五月初的晨风带着泥腥气扑面而来。
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村子里还没几户人家冒炊烟。
大山没往院门口走。
他绕过西屋山墙,顺着篱笆根底下的小道,拐到了村北头张老六家的院子外头。
院里传来劈柴的动静。
咚,咚。
斧子砍在榆木疙瘩上,声音闷得很。
大山推开虚掩的木栅栏门,跨进院子。
张老六正弓着腰,双手举斧子劈一截碗口粗的老榆木。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斧子差点砸在脚面上。
三条狗无声无息跟在大山身后,黑子在前,青麻铁头分列两侧。
再加上大山肩头那杆56半和腿上的猎刀,这阵势不像走亲戚串门的。
“大……大山?”
张老六攥着斧柄,往后退了半步。
大山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摸出两张一块面值的纸票和一张折了两道的粗纸条,直接塞进张老六手心。
“六叔,帮我跑一趟镇上。”
大山语速不快,声音压得低,但那股子不容推辞的劲头跟他爹当年一个模子。
“把这张条子递到公安局,交给一个叫周建国的年轻干警,就说林大山托你带的口信。”
张老六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两块钱,又看了看大山身上的家伙。
“别跟任何人多嘴。”
大山补了一句,转身就走。
张老六愣了三秒,把斧子往劈柴墩上一扔,转身进屋换鞋。
他不知道条子上写的什么,也不敢问。
靠山屯这半年发生的事,他都看在眼里,林大山说的话,照做就完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木炭字:
人从北山下来,两天内到白河屯北坡岔道。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字。
村北道口,赵瘸子已经等着了,红一跟在身边。
老猎人后背斜挎苏制双管猎枪,腰里别着旱烟袋和一把豁了口的开山柴刀。
脚下放着一个粗帆布褡裢,鼓鼓囊囊的,里头是二十发散装铁砂弹和六发独头弹。
看见大山带着三条狗从巷子里拐出来,赵瘸子掐灭了旱烟袋锅,烟灰磕在鞋帮上。
“四条全带?”
大山点头。
“进了沟,黑子锁喉,青麻铁头两翼封退路,红一守后口堵漏网的,少一条狗,多一分险。”
赵瘸子没再多问。
弯腰把褡裢甩上肩头,肩带勒得旧棉袄嘎吱响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了翻矮梁往外山带东段去的土道。
四条狗无声跟随,间距拉得匀称。
黑子在最前头探路,耳尖不停转动,像两面小雷达。
青麻贴着大山左侧三步远,铁头在右,红一殿后,距赵瘸子五步开外。
化冻后的泥路踩上去吧唧作响,脚印深半寸。
远处山脊线上的残雪正往下退,露出大片黑褐色的裸岩和去年枯死的杂草。
五月初的山风顺着沟谷往上灌,裹着松针腐叶沤了一冬的酸腐气,冰凉,刺鼻。
赵瘸子走在后头,盯着大山笔直的后背。
这后生今天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从出门到现在,眼神、步子、呼吸都很稳健,不像去打猎,倒像去收命。
赵瘸子活了六十年,见过的炮头不下二十个。
真正到了要命的场面,越是厉害的人,越安静。
走到大分水岭北侧,太阳被厚云挡住,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五月初的化冻期,地上的黑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泛着浓烈的土腥味。
风从南边吹过来,穿过枯黄的灌木丛,带着些许潮气。
最前面的黑子突然停住脚步。
它前爪死死钉在一片倒伏的老白桦树干后,鼻翼快速扇动,连吸了几口气。
没有吠叫,身子矮下去半截。
青麻跟在大山左侧,原本还左顾右盼,一见黑子伏倒,立刻压低肩膀,嘴唇翻卷,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嘶气声。
铁头在右侧直接趴进烂泥里,后腿绷紧,只露出一双泛着凶光的眼睛。
殿后的红一跟着赵瘸子停下,抬起头,直勾勾望向南坡密林。
大山抬起左手,五指张开。
整支队伍瞬间定死在原地。
大山弯下腰,翻毛皮鞋无声挪动两步,蹲在黑子身旁。
他拨开一丛去年干枯的刺老芽,视线扫过地面的黑泥。
泥地上有一滩新鲜的暗褐色粪便,冒着微弱的热气。
旁边一棵粗壮的红松树皮被蹭得发亮,上面挂着两撮又硬又黑的短毛。
风口里,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夹杂着发酵的腥甜气直冲鼻腔。
大山用食指碾了一点地上的泥,放在鼻尖过了一下,立刻甩掉。
赵瘸子弓着腰从后面摸上来,他看了一眼那棵被蹭亮的红松,喉结滚了两下。
“是黑瞎子,个头小不了。”
赵瘸子放轻声音,单手托住双管猎枪的胡桃木托板。
“正在饭口上,护食,碰不得,咱们绕过去。”
大山没有接话,目光顺着黑子盯向的方向,落在五步外一块还没完全化透的背阴冻土上。
他走过去,从冻土边缘拈起两根硬邦邦的鬃毛。
“是野猪毛。”
赵瘸子认了出来。
大山点头,指尖顺着一条被压伏的野草带往前点。
草叶上沾着大片溅射状的半干血迹,泥地上有一道宽将近两尺的深深拖痕,一路向南坡的灌木丛延伸。
拖痕旁边,还散落着一段断裂的钢丝死套。
“有野猪踩铁套了。”
大山站起身,声音很轻。
那是一头起码三百斤的老炮卵子,前腿踩了外头人下的死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