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公安局二楼。
双层深绿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半点亮光都漏不进来。
王专员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部没有外线号码的红色保密专线电话。
赵铁军和小周直挺挺站在三步开外,连大气都不敢喘。
咔哒。
电话通了。
“首长。”
王专员声音压得很低,把李明山的供词一字一句报上去。
电话那头静了半分钟,只有电流滋滋响。
“原地封存口供,李明山单独关押,任何人不得接触。”
听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沉得像块铁。
“首长,孙德胜还没出省城,要不要直接突击抓捕?”
“你前脚调集人手,他后脚就能收到消息,一旦打草惊蛇,这案子就成了死局。”
首长语速很快,直接下了死命令。
“他要跑肯定往南走,立刻联合铁路局,公路局,对所有发往南方特区的绿皮货运专列,长途客运站,还有省界公路检查站,实施双重死网封锁。”
首长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等他离开省城地界,在逃亡路上直接抓捕,连人带账本一并拿下,把这把伞的根,连根拔起。”
“明白。”
王专员重重扣下红色话筒。
计划定盘。
明放暗收,瓮中捉鳖,官方的天罗地网已经撒开。
王专员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他端起冷透的茶水灌了一口,目光落在站得笔直的小周身上。
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个穿旧布褂子眼神冷得瘆人的十八岁少年。
林大山。
这小子在整个案子里算得准准的,一步都没差。
把李明山逼上绝路,把孙德胜逼出老巢,硬生生拽出了背后的通天大伞。
这种成了精的孤狼,一旦嗅到省城局势变了,保不齐会私自北上寻仇。
“小周。”
王专员指节敲着桌面,脸冷得掉冰碴。
“你马上骑局里的偏三轮,去一趟靠山屯。”
“案子已经由省厅全面接管,设下了铁路和公路的铜墙铁壁,让林大山在村里安分守己,绝不能私自进城掺和。”
“他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动,惊了省城那把伞,坏了省厅的大局,我扒了他的皮。”
小周浑身一震,立正敬礼。
“是,我这就去盯死他。”
靠山屯村北道口,几只家雀在榆树杈上叽叽喳喳跳得欢。
轰隆隆。
一辆长江750偏三轮卷着黄土,顺着官道疾驰过来。
排气管的轰鸣声闷得像打雷,惊飞了树头的家雀。
小周穿蓝灰色旧公安制服,头上扣着风镜,猛打车把。
偏三轮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林家院门前。
院子正中央,大山坐在矮木马扎上。
“火急火燎的,镇上要结案了?”
小周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子,一把拽住大山的胳膊拉到柴垛后头。
“结个屁案,案子捅破天了。”
小周四下扫了一圈,凑到大山耳边压低声音。
“孙德胜背后有省级大伞,李明山全招了,现在省厅首长亲自下的绝密指令,不能在城里抓。”
小周越说越激动,眼睛亮得发烫。
“省厅联合了铁路和公路局,南下的所有绿皮火车,长途客运站,省界检查站,全布下了死网,他孙德胜就算变成苍蝇也飞不出这个铁桶。”
大山静静听着,眼神半点波动都没有。
小周盯着大山脚边的钢套和猎刀,脸板得紧紧的,搬出王专员的原话压人。
“王专员知道你性子烈,他让我带原话给你,省厅已经全面接管,天罗地网已经撒好。”
“你老老实实在村里待着,绝不允许你进城送死,要是打草惊蛇坏了省厅抓捕的大局,谁也保不住你。”
风顺着林家院墙刮过,吹得地上的枯草打旋。
大山眼帘垂下来,看着地上沾了泥土的钢套。
天罗地网,大局。
体制内的人办案子办久了,总觉得靠人多枪多就能卡死所有生门。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亡命徒。
十年前倒卖特供钢材,干的可是杀头买卖。
孙德胜这种能在刀尖上舔血吃十年绝户的老狐狸,现在老巢被端,暗账漏底,怎么可能去坐目标最大的火车。
怎么可能去闯设卡的公路。
走明路,必死。
前世的经验清清楚楚刻在他脑子里,南下最安全,最无法追踪的死路,只有那条地图上根本没标注,大跃进时期就废弃的骡马小道。
而那条道,正中直穿靠山屯外山带东段边缘。
省厅的高层调动了几百号人,把大网撒在了根本没有鱼的旱地里。
大山看破,但他绝不会点破。
把情报交给公家,换来的只会是无休止的布控 审批 收缴。
进了他的局,猎物就只能死在他的林子里。
大山顺势直起身。
他拍了拍破布上的枪油灰,眼神里的冷硬全都收起来,换上一副认命似的平静。
“王专员说得对。”
大山声音很稳,半点波澜都没有。
“民不与官斗,公家布了天罗地网,那老王八插翅难飞,我一个乡下打猎的,哪敢去省城添乱。”
小周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大山会梗着脖子反抗,甚至要动硬手段拦人,没想到这头冷厉的孤狼竟然这么痛快就服软了。
小周长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大山的肩膀。
“你明白大局就好,这案子结了,你的功劳科长肯定给你报上去,转正护林员的铁饭碗跑不了。”
大山弯腰,单手拎起地上沉甸甸的精钢死套和那捆麻绳。
56式半自动步枪斜挎在肩上,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碎泥块。
黑子收到信号,立刻收起獠牙,尾巴停止摇摆,安安静静跟在大山腿侧。
“不进城。”
大山转过头,看着小周那张放下心来的脸。
“家里快断肉了,我带几条狗去一趟后山夹皮沟外围,下几个套子,打两只野猪贴补家用。”
“行,去吧,注意安全,只要不出山,干啥都行。”
小周彻底放下心来。
他跨上偏三轮,用力踩下启动杆。
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摩托车轰鸣着掉头,驶离了靠山屯。
风卷着外山带的松针味吹过来。
大山指尖摩挲着56半冰凉的枪身,目光投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