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白天的风里已经没了多少钻骨头缝的寒气。
化雪期带来的泥土腥味混着枯树发酵的酸气,被山风一卷,还是呛得人睁不开眼。
周长顺的骡车停在村北道口。
大山从木板车上跳下来,翻毛皮鞋踩在泥泞的车辙印里,发出吧唧一声闷响。
他冲周长顺点点头算谢过,转身大步迈进巷子。
老榆树的枯枝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呜。
院里趴在柴垛底下的黑子耳尖唰地立起。
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呜咽,尾巴重重扫了一下冻得发软的泥地。
林家西屋。
土炕烧得滚热,屋里飘着一股子旱烟味。
赵瘸子腰里别着烟袋锅,正盘腿坐在炕沿上。
听见外头的动静,老猎人眼皮一掀,抓过搭在旁边的旧棉袄披上下了地。
厚重的柞木门错开一条缝,冷风卷着大山挺拔的粗布衣裳闪身进屋。
“公安收网了?”
赵瘸子迎上去,浑浊的眼里透着急切。
老猎人这两天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毕竟招惹的是省城手里捏着硬家伙的亡命徒。
大山没急着答话。
他走到炕桌旁,抓起掉漆的搪瓷大茶缸,连着灌了半缸子昨夜凉透的高粱米汤。
“王专员把全县的铁路干线和公路检查站全封死了。”
大山放下茶缸,铝壳底座砸在木桌上哐当一声响。
他转身靠在烧得发烫的土墙上,眼神比窗外的阴风还冷。
“但这天罗地网,罩不住孙德胜。”
赵瘸子刚拿起旱烟袋,手一抖,烟丝撒了大半在鞋面上。
他抬起头,满脸错愕。
“全封死了还罩不住?他孙德胜还能插上翅膀飞出去啊?”
大山指骨屈起,敲了敲桌面。
“他绝不敢走明线,火车站,客运站,大公路,全都是活靶子。”
大山的声音沉得很,一字一句剖开那老狐狸的心理。
“他谁也不信,连长途电话总机都不信,这时候,他只会选一条查不到的黑道。”
赵瘸子倒抽一口冷气,干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混了一辈子老林子,隐约猜到了点什么。
大山手探进旧羊皮袄的里怀,摸出一张揉得发皱的黄色油印电报纸。
这是前天何向东发来的加急电报。
“何老板除了确认大货盘口,电报底下还附了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大山把电报纸拍在粗糙的炕桌上,指尖点在最末尾的一行字上。
赵瘸子凑上去,眯着眼辨认那几个散着劣质油墨味的铅字。
“特供老账有根,不走明路,走山窜子。”
“啥叫走山窜子?”
赵瘸子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这词儿超出了他一个靠山屯老猎户的见识。
“那是南方义乌那帮倒爷圈子里的黑话,当时风声紧,卡车出不了省。”
大山停顿了一下,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河底。
“他们走的是当年胡子蹚出来的一条绝户路,一条从省城南侧群山直接穿过,连地图上都没标的骡马小道。”
“骡马小道?”
赵瘸子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惊出一身白毛汗。
老猎人浑身都激灵了。
那条道他听说过。
大跃进那会儿就荒了,地势险恶,两边全是不见天日的原始次生林。
连拖拉机都开不进去,只能靠几头老骡子和人腿硬蹚。
公安的边三轮和绿皮吉普车,在那条道上就是一堆废铁,根本开不进去。
“好毒的老狗。”
赵瘸子咬着后槽牙骂道。
“这老王八要是钻了这条山沟子,省厅那些穿四个兜的公安,就算长了八条腿也摸不着他的影儿。”
“他以为自己跳出了公家的棋盘,能借着天险远走高飞。”
大山直起腰,反手摸向大腿外侧。
唰。
一把打磨得铮亮的牛角柄猎刀拔出刀鞘。
冷厉的刀锋在昏黄的屋子里划过一道摄人的寒光。
大山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早就画好的周边群山地形草图。
这图是他凭着前世六十年老炮头的记忆,一笔一画拿木炭描出来的。
刀尖代替了木炭,在粗糙的草纸上狠狠划下一道蜿蜒的死线。
刀刃割裂纸张,发出刺耳的嘶啦声。
这道代表着孙德胜绝命逃亡的轨迹,穿过重重深山,最终刀尖往下一顿。
夺。
猎刀直直钉穿了草纸,深深扎进实木炕桌的缝隙里。
刀柄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
大山的食指,死死按在刀尖钉住的那个位置。
“白河屯北坡。”
大山抬起头,那双超越年龄的冷酷狼瞳里,翻涌着让人心悸的暴戾杀机。
“这条骡马小道往南延伸,正好横穿咱们靠山屯外山带的东段边缘。”
局势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掀翻。
赵瘸子死死盯着桌上那把猎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十八岁后生的恐怖之处。
公安在城里设卡布控,白白抓瞎。
而林大山,却隔着几十里地,直接掐住了孙德胜在这片广袤大地上唯一能走得通的生门。
“赵叔,城里的账结了,现在,就等这帮孙子主动把脖子伸进咱们的林子。”
大山单手握住刀柄,轻轻往外一拔,木屑飞溅。
他随手扯过搭在炕头的56式半自动步枪,拇指一拨,推开保险。
机头发出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进了老林子,规矩就是我定。”
大山嗓音低沉如闷雷,透着不容违逆的绝对统治力。
“管他是省城黑道龙头,还是带枪的亡命徒,到了咱们的主场,那就全是案板上的死肉。”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解开凶兽枷锁的密令。
炕角暗影中,听到这充斥着血腥味的宣告,趴在地上的黑子率先站了起来。
它没有吠叫,而是全身骨骼咔咔作响,脖颈处的粗毛根根倒竖,灰黄色的眼底亮起嗜血的凶光。
几乎在同一秒,院门外传来一阵悉索声。
门帘缝隙外,青麻那灰青色的身影贴紧了窗台,没发出半点动静。
柴垛后探出铁头的脑袋,脸冷得像块冻硬的生铁。
红一迈着稳当的步子,悄没声堵死了院墙一侧的退路。
八只泛着凶光的眼珠,死死盯向远处的深山。
喉咙里压抑的低吼连成一片,在五月初的凉风中,拉响了最纯粹的杀戮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