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钢门弹开,最底层码着成沓的大团结。
孙德胜看都没看,直接把胳膊探进保险柜最深处,扣开一块活动的钢板暗格。
一个用泛黄油纸裹得严实的旧信封被拽了出来。
信封边缘磨得起毛。
孙德胜扯开油纸,抽出一页薄脆的信纸。
纸面上的墨迹早已干透,最下方的落款处,盖着一枚没有单位抬头的方形私章。
四眼瘫在波斯地毯上,脸上的煤黑混着破皮的血水糊了一层。
他撑着上半身,视线扫过那张信纸。
下一秒,他盯着信纸的眼睛直了,连气都忘了喘。
“这,这是当年省局刘处长的亲笔手条?这要命的东西怎么会在三爷您手里!”
孙德胜把信纸折好,贴胸口揣进呢子大衣的里怀,眼里翻出困兽临死反扑的凶光。
“青石镇那个姓王的专员,以为扣了特供金链就能摸我的底?”
他嗓子哑得发涩,刮得人耳朵疼。
“市局的宋副局长当年跟刘处长穿一条裤子,这烂账他宋副局长有一大半的份,只要这纸条亮出来,这把伞不想掉脑袋,就得乖乖给我当枪使!”
四眼后脊梁窜起一层凉汗。
“把外汇券全塞回保险柜!”
孙德胜厉声喝道,一把扯起衣领。
“老子不跑了,四眼你把德胜堂的铁门焊死,没我的信儿谁也别出声,我亲自找宋副局长!”
他大步迈向房门。
“只要姓宋的在省厅施压,撤掉王专员的专案组,马德才的案子就能掐头去尾,定成个倒买倒卖的普通走私,特供金链的线就断得干干净净!”
……
黎明破晓,天空泛起死灰色的鱼肚白。
青石镇公安局,二楼小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旱烟味。
洋铁皮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熬成了满盆冷灰。
赵铁军一把扯开领口的风纪扣,露出里头粗糙的翻领线衣。
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瞪得溜圆,他在长条桌边来回踱步,硬底皮鞋踩得老旧木地板嘎吱乱响。
“专员,放跑四眼这步棋还是走得太险了。”
赵铁军停在桌边,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的审讯记录上。
“孙德胜那老王八道行深得很!他一旦嗅出味儿不对,连夜卷着那箱外汇券往南方特区一钻,天下之大,咱们上哪儿捞这根泥鳅去!”
小周端着掉瓷的白底红花搪瓷缸,咕咚咽了口冷茶,也急得跟着插嘴。
“是啊,那帮亡命徒在省城经营了十年,耗子洞都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真让他隐姓埋名溜了,李明山这条线就全白扯了。”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五月初的清寒气夹杂着一丝化雪的土腥味,瞬间冲散了一室的烟气。
大山迈步走进来。
他身上那件旧羊皮袄沾着些许外山带的草屑。
左臂随意拉扯了一下衣襟,前天在枯沟里滚落擦破的伤口结了硬痂,动作间透着股野气。
大山走到桌边,随手拉开一把木椅坐下。
他抬眼扫向赵铁军。
“赵队长,他不敢跑。”
赵铁军夹着烟头的手顿了顿。
“李明山折了,那条特供金链彻底成了铁证。”
大山伸手拿过搪瓷缸,指骨在铝制桌面重重敲了两下。
“他这会儿要是跑,就是直接把畏罪潜逃,倒卖国家特供物资的死锅扣死在自己头上。”
”只要他前脚出站台,后脚全省的铁路干线上,等着他的全是一排排黑洞洞的五六式半自动!”
小周听得愣了愣。
“不跑?那他留在省城等咱们去端窝?这就更说不通了啊!”
大山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他不但不会等死,还会主动爬出他那个老巢。”
他的视线越过小周,定格在墙上那张泛黄的全省行政区划图上。
“他现在的活路只有一条,找一个比王专员级别更高的官,靠官大一级压死人的规矩,强行把案子捂死。”
小周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哪是个打猎的炮头?这份把黑白两道底层逻辑玩得门清的算计,简直是长白山里成了精的狐狸!
坐在首位的王专员,一直半阖着眼。
此刻,他手里转动的那支英雄牌金笔突然停住。
王专员抬眼,目光落在大山身上。
大山迎着这位省厅老侦查员审视的目光,半点没避让。
“德胜堂能稳稳当当吃十年绝户,背后的那把伞绝不小,可规矩您比我懂,那把伞平时只负责收钱办事,大难临头的时候,绝不会跳出来替一个黑道头子扛雷。”
大山的声音沉了下去,透着股劈开生死的劲。
“除非,孙德胜亲自带着能让伞掉脑袋的把柄,上门去逼,伞不保他,他就把伞一块拖下地狱。”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一握。
“我的目的,就是要逼着他,从重重保护的幕后,跑到台前,亲手去敲开保护伞的门!”
小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墙上老座钟滴答滴答的秒针走动声,都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铁军手里的烟蒂烧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王专员撑着桌面,慢慢站直了身子。
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裳,满身草莽气的十八岁少年,眼底翻涌起压不住的惊涛骇浪。
省厅专案组查了整整半年,甚至动用特权封锁县局都摸不到边际的高层保护伞,竟然被这乡下后生,用几条杂鱼生生逼出了水面!
大山哪里是在帮他们破案,他根本是在拿省城黑道龙头当过河的卒子,直接将了市局乃至省局那位滔天巨物的军!
王专员深吸了一口气,再无半分迟疑。
他一把将桌上手摇式总机电话推到一边,转身拉开那个从不离身的密码公文包。
从最深处的暗格里,掏出了一部红色外壳的保密专线电话机。
插上特制的数据接线口。
“赵铁军!全员一级备战!”
王专员厉声暴喝,上位者的铁腕展露无遗。
“只要孙德胜敢敲开那把伞的大门,咱们就顺藤摸瓜,从上到下,把他的根系连皮带骨,全都给刨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