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夜风带着几分野性,顺着青石镇火车站的生锈铁栅栏往里灌。
警笛的锐鸣被风扯碎。
两辆偏三轮摩托车和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横停在岔道口,车灯明晃晃地劈开黑夜,照亮了煤渣地。
小周从偏三轮上翻身跃下,手里提着五四式手枪,大步冲向货场细岔道。
前方,一列挂着十几节车厢的运煤专列正拉响凄厉的汽笛。
粗大的烟囱喷吐着浓烈的白汽,车轮连杆咔咔作响,碾着铁轨向北驶入黑暗。
小周追到铁栅栏前,停下脚步。
栅栏顶端的尖刺上,挂着一块撕裂的劳动布布条。
底下的土里,砸着半块散落的烤红薯,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坏了!”
小周一拳砸在水泥电线杆上,震得指骨生疼。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带队领导,急得声音发劈。
“赵队,让那账房四眼扒上煤车跑了!线索断了!”
赵铁军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刚要下令让前方车站设卡拦截。
“不用追。”
王专员他越过小周,皮鞋踩在煤渣上嘎吱作响。
目光顺着远去的红色尾灯,王专员从上衣口袋抽出那支英雄牌金笔,在指节上轻轻敲击。
“这网要是收得严丝合缝,省城那只老狐狸怎么会觉得痛?”
王专员声音透着股掌控全局的冷意。
“那个刚子和李明山折了,这是断了他的手脚,放一条惊弓之犬回去报丧,才能逼出真妖。”
凌晨三点,省城道外老北市。
夜阑人静,街面上只有环卫工人的大扫帚刮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
德胜堂二楼的暗室里,土锅炉连着的暖气片烧得滚烫。
孙德胜盘腿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只套着件对襟短褂,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
粗糙的手心里,一对冷硬的保定铁胆转得喀喀作响,金属摩擦声在屋里格外刺耳。
太师椅前的大漆木桌上,摆着个敞口的黑色牛皮箱。
箱子里,一沓沓用红头绳扎紧的外汇券码得整整齐齐。
红蓝交织的油墨,印着万里长城图案。
这是他在黑市上抽干了家底,以一比十的暴利差价刚洗出来的硬通货。
只要天一亮,四眼和刚子带着销毁特供金链的消息回城,他提着这箱钱直奔火车站。
到了南方特区,他孙德胜照样是翻云覆雨的爷。
“哐当!”
厚重的实木雕花门突然被一股巨力撞开,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孙德胜眼皮一跳,手里转动的铁胆停了。
一道黑影跌跌撞撞地扑进门坎,脚下一绊,连滚带爬地砸在价格不菲的波斯地毯上。
是四眼。
他那一身伪装省局干部的劳动布外套被铁丝网撕成了布条,满头满脸全是呛人的黑煤灰。
手背上全是蹭破的血道子,黑框眼镜碎了一侧镜片,斜挂在鼻梁上。
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丧家犬。
屋角站着的几个贴身心腹见状大骇,全倒吸了一口冷气。
四眼平时最重行头,这是遭了多大的灾才能狼狈成这样?
“三爷……”
四眼趴在地毯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喉咙里像卡了块生铁。
“折了!全折了!”
孙德胜脸颊的横肉狠狠一抽,猛地倾身。
“刚子呢?”
“没出来!”
四眼拼命吞咽着带煤渣的唾沫,浑身抖得像过电。
“我原本躲在火车站等他,突然间,整个十字街警笛震天!那些雷子就跟神兵天降一样冒出来了!”
“包围圈扎得铁桶一样,咱们伪装的底子,怕是早就全被他们看穿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万无一失的假借官皮,竟然成了县局收网的催命符!
孙德胜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死死压着濒临失控的情绪,紧盯着四眼。
“那特供金链呢?李明山把东西换出来没有?”
四眼绝望地摇了摇头。
“这么大的抓捕阵仗,东西绝对还在那个赵铁军手里!三爷,咱们的防火墙烂透了,暗账……彻底掩不住了!”
“当啷!”
孙德胜的手猛地一哆嗦。
那对保定铁胆脱手砸落,生铁砸在脚下的红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硬生生砸裂了一块木板。
这声脆响,仿佛砸断了德胜堂十年来呼风唤雨的根基。
四眼手脚并用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抱住孙德胜的裤腿。
“三爷!这案子马上包不住火了!马德才在里头肯定招了!咱们带上这箱外汇券,趁天没亮,赶紧往南方特区跑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旁边几个心腹如梦初醒,乱了阵脚,转身就要去拿帆布口袋装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
孙德胜反手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四眼脸上。
力道极大,直接将四眼抽得凌空翻了半圈,后槽牙混着血水吐在地毯上。
“跑?你他妈教我怎么跑!”
孙德胜犹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暴怒孤狼,指着四眼的鼻子嘶吼。
“只要那条特供金链还在公家手里,专案组马上就能向省厅申请全省通缉!不出三个小时,各大火车站、客运站的铁路线全都会铺满雷子!”
他手指狠狠点着桌面上的外汇券。
“出了这扇门,这箱钱就是给咱们买的棺材瓤子!咱们全是死票!”
一番话如当头浇下的冰水,将屋内所有人的幻想彻底冻结。
跑是死,留也是死。
这分明是一个天罗地网的死局。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土锅炉里煤块燃爆的劈啪声。
孙德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慌乱已尽数褪去,只剩穷途末路的疯狂。
底层路走不通,那就动用天来遮!
他大步越过趴在地上的四眼,径直走到墙角那台一米多高的绿色机械转盘保险柜前。
手心出了冷汗。
他沉着气,飞速旋转着精钢密码盘。
左转三圈,右转两圈。
咔哒一声闷响,厚重的钢门弹开。
保险柜分三层,下面两层塞着大团结和账本。
孙德胜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伸手摸向最顶层最里面的一处隐蔽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