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外。
四面八方的荒草丛里。
咔哒,咔哒,五四式手枪上膛声响成一片。
七八道手电的光柱瞬间亮起来,光丝交织着刺破残破的木门缝隙,昏暗的废弃磨坊被照得纤毫毕现。
砰。
本就朽烂的木门被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茬子夹杂着灰尘漫天飞舞。
赵铁军敞着军绿色大衣大步跨过门槛。
黑洞洞的五四手枪直指石碾子旁接头的两人,嗓门粗嘎震得墙皮掉渣。
“不许动!”
刺目的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明山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栽倒在泥地上。
几张崭新的外汇券顺着没拉严实的衣襟掉出来,散在满是浮灰的地上。
刚子混迹道外多年,是个手上见过血的亡命徒。
眼睛被光刺痛的瞬间,他非但没缩,眼底反倒闪过一抹凶性,右手往劳动布外套的后腰摸去。
“干什么!”
最前方端着手电的干警小刘大喝一声。
刚子突然发难,掏出一把半尺长的自制放血攮子出鞘。
他像头急眼的野狼,矮着身子,刀尖斜挑,直奔小刘的腹部扎过去。
他要撕开包围圈,抢路逃生。
外围几名年轻干警被这亡命反扑惊出了一身冷汗。
走廊狭窄,开枪容易误伤。
场面一秒陷入混乱。
赵铁军冷哼一声,不退反进。
他左肩往下一沉,侧身避开那致命一刀。
军绿色大衣衣角翻飞间,他抬起穿大头皮鞋的右腿,携着沙场老兵的寸劲狠狠一脚踹在刚子握刀的手腕上。
咔嚓。
当啷。
放血攮子脱手飞出,砸在青石板上。
没等刚子惨叫出声,赵铁军顺势欺身上前,右手五四手枪倒转,精钢打造的枪托底座重重砸在刚子的后脑勺上。
砰的一声闷响。
刚子眼白一翻,庞大的身躯像截木头似的砸在地上。
两名刑警一拥而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反剪双臂。
咔哒。
清脆的金属声响起,锃亮的手铐死死锁住了刚子的手腕。
地上的李明山眼珠子狂转。
他两手撑着泥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强撑起往日副局长的派头,冲着赵铁军破口大骂。
“赵铁军你放肆,谁让你们行动的!”
李明山指着地上的外汇券,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我是奉命打入敌人内部,假意逢迎,钓鱼执法。”
“这些外汇券就是他们妄图拉拢腐蚀我的铁证,你差点坏了县委的大局!”
这话一出,外围几个不明真相的干警愣住了。
他们看看地上的副局长,又看看赵铁军,一时间面面相觑。
“好一出舍生取义的钓鱼执法。”
一道冷硬的声音从磨坊门外传来。
王专员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平稳的步子走进来。
“李副局长,你的鱼钩,怎么是在南门胡同里的老银匠那儿打的。”
李明山脸上的正气瞬间僵住。
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小周脖子上挂着海鸥相机,大步从王专员身后跨出。
他一把从兜里拽出一张皱巴巴的供词怼在李明山眼前。
“打金铺老银匠的口供,指认你强行让他打一条假金链。”
小周转过身一脚踩在刚子背上,伸手进他兜里一掏,掏出一条沉甸甸的粗金链。
“从县局物证库里监守自盗,调包倒卖核心物证!”
小周将几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相片狠狠砸在李明山的脸上。
相片散落,底片上清清楚楚地定格着他满脸贪婪抓取外汇券的动作和刚子交接金链的瞬间。
每一张都是把人往死路上送的催命符。
李明山眼仁直勾勾钉在地上的照片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双膝彻底发软,噗通一声瘫跪在泥水里。
他知道,全完了,下半辈子的特区富家翁做不成了。
等着他的,只有后脑勺的一粒花生米。
在场的干警看清了照片,再看这位昔日领导,眼里只剩下震惊与鄙夷。
小刘冲上前,掏出手铐毫不客气地将李明山的双手反铐在背后。
王专员环视了一圈磨坊。
目光扫过石碾子和四周的角落,眉头皱成了川字。
“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不在。”
小周一把薅住刚子的衣领,将他满是血的脸扯起来。
“跟你一起那瘦高个去哪了!”
刚子吐了一口血沫子,咧着带血的牙狞笑。
“四哥?他早坐下午的长途客车回省城了!”
赵铁军牛眼一瞪。
下午长途客运站根本没有发省城的班车。
这混子是在满嘴放炮,给主子拖延逃跑时间。
“他还没出县城。”
赵铁军转身就走。
大衣下摆在夜风中甩出爆响。
“三组跟我走,封锁火车站站台,绝不能让孙德胜的账房跑了!”
青石镇火车站外。
五月初的夜风刀子一样刮过站前广场。
四眼裹紧了劳动布外套,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他手里攥着凌晨发往省城道外火车站的绿皮站票。
他没敢进候车大厅。
而是蹲在站台外的老杨树底下,跟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买了块热乎红薯。
正剥着皮,算算时间刚子那边应该拿货交接完了。
就在这时。
呜。
远处十字街方向。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夜空,两辆偏三轮摩托车开道。
后头跟着一辆亮着顶灯的吉普车,杀气腾腾地直扑火车站大门。
四眼手一哆嗦,滚烫的烤红薯啪嗒掉在泥地里。
他头皮瞬间发炸,浑身的血全凉了。
这么大阵仗,磨坊接头肯定彻底折了。
刚子落网,那个李明山绝抗不了几句就会把他吐出来。
不能进站。
一进站就是被瓮中捉鳖。
四眼站起身,压低帽檐,转身一头扎进火车站东侧的煤站细岔道。
他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翻过生锈的铁栅栏,跳进货场。
铁轨上,一列挂着十几节满载黑煤的货运专列正喷着白汽。
拉响凄厉的汽笛,车轮连杆咔咔作响,正在缓慢加速驶出站台。
四眼根本来不及看这车开往哪,像条丧家之犬般狂奔过去。
拼着老命扒住最后一节闷罐车厢的铁梯,死命翻了上去,一头扎进漆黑的煤堆里。
机车突突喘息,顺着铁轨向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