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的夜风带着些许暖意,顺着没关严的窗缝灌进卫生间。
李明山弓着背,掬起一捧冷水往脸上拍。
抬脸看向斑驳的镜子,里面的人眼尾爬着红血丝。
扯过架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把脸,抓过一顶深灰色的前进帽扣在头上,压得低低的。
推开防盗铁门,他揣着手,脚步飞快地隐入夜色,顺着机关大院的墙根往县公安局办公楼摸去。
办公楼一楼,物证室走廊。
白炽灯电压不稳,灯管闪着昏黄的光,发出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值班干警小刘穿着制服,手里拎着根警棍,正靠在铁皮门边跺着脚。
走廊尽头传来硬底皮鞋的脚步声,节奏拿捏得很稳。
小刘立刻站直身子。
李明山背着双手,迈着局领导特有的方步,慢吞吞地走上前。
“李副局长,这么晚您还来查岗?”
小刘把胸膛挺得笔直。
李明山点点头,视线扫过挂着两把黄铜大锁的铁门。
“大案当前,都不容易,我睡不着,过来转转,你小子晚饭没吃饱吧,肚子叫得走廊那头都听见了。”
小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李明山摸出两张省内肉票和一毛纸币,直接塞到小刘手里。
“拿着。”
李明山拿出领导的威压,语气不容拒绝。
“后头传达室老王那有个煤球炉子,你去下半斤挂面,切两片肉肠暖暖胃,这儿有我盯着,去吧。”
小刘低头看着手里的肉票,连忙推辞。
“服从命令。”
小刘不再坚持,道了声谢,攥着钱票大步向后院传达室跑去。
皮鞋声远去。
走廊瞬间静了下来。
李明山脸上的温和瞬间散得干净,只剩下破釜沉舟的狠劲。
手心浸满冷汗,他摸出白天找老锁匠偷配的黄铜钥匙,对准锁眼。
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两次才捅进去。
咔哒。
咔哒。
两声干涩的脆响落定,两把黄铜大锁掉在地上。
他推开铁门,猫着腰钻进去,反手把门关严。
没敢拉灯,他摸出腰间套着旧橡胶皮的铁壳手电筒,咬在嘴里。
拇指一推开关,一束惨白的光柱刺破了库房的黑暗。
高大的铁皮文件柜一排挨着一排,空气里弥漫着防虫樟脑丸和旧纸张的霉味。
快步走到倒数第二排柜子前,手电光扫过摞得整整齐齐的牛皮档案袋,最后落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硬纸盒上。
纸盒侧面贴着白色封条,上面用毛笔写着马德才案暂扣物证,绝密。
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屏住呼吸,指尖挑开封条的一角。
纸盒掀开。
手电光下,那条带着特供钢印的真金链静静地躺在红色绒布上,闪着幽暗的金光。
他咽了口唾沫,抓起真金链塞进贴胸的内衣兜里。
再从右兜摸出假链子,原样摆回红绒布上,盖好纸盒,指尖把挑开的封条仔细抚平,看不出半分痕迹。
成了。
他长长吐了口气,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这东西一走,马德才在看守所里就算把天说破,专案组也拿不出过硬的物证。
一切都是死无对证。
他关了手电,摸黑退到门外。
刚把两把黄铜大锁挂回锁鼻,按上锁扣。
走廊拐角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心脏狂跳,血往头上涌,手脚瞬间僵住。
小刘端着一个铝饭盒,盖子缝隙里正往外冒着挂面的热气,大步转过拐角。
“李副局长,面煮好了。”
小刘抬脸看向他。
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压着嗓子开口。
咳了两声,摆出领导的派头。
“嗯,吃快点,警惕性不能丢,我再去别处转转。”
说完他挺直腰板,目不斜视从小刘身边走过去,快步往县局大门走。
他没有回头。
没回头的他看不见,身后端着铝饭盒的小刘,半点要吃面的意思都没有。
小刘直直盯着他消失的方向。
二楼,小会议室。
屋里没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王专员站在拉开一条缝的窗帘后,视线死死锁着办公楼下的动静。
李明山那裹紧蓝布褂子,行色匆匆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
小周站在王专员身后半步的位置,腰间的五四式手枪皮套已经被磨得发亮。
“专员,他出来了。”
王专员合上英雄牌金笔,插进上衣口袋。
“通知赵铁军。”
王专员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语气沉得能砸出坑。
“收网,一根毛都不许漏出去。”
夜风刮得脸疼。
李明山专挑没路灯的煤渣胡同走,绕了三圈,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顺着荒草地摸到镇南门外的废弃老磨坊。
残月被乌云遮住,荒地里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
推开破木门,轴子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磨坊里满是发霉的枯草味和浮灰。
他警惕地往里走,借着昏暗的月光,看见废弃的石碾子旁只站着一个人。
是刚子。
戴黑框眼镜的四眼,没在这儿。
“四眼呢?”
他脚步顿住,右手往腰后蹭。
“四哥去火车站提前看车次了。”
刚子穿着旧劳动布外套,咧嘴一笑,带着混子的匪气。
“这点小事,我来交接就行,李局长,货呢?”
李明山心里骂了句老狐狸,他这会儿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拉开拉链,把真金链掏出来。
啪的一声。
沉甸甸的金链子拍在落满浮灰的石碾子上,溅起一小股尘烟。
“拿去,马德才的口供现在就是废纸一张,从此我跟你们德胜堂两清,谁也别再找谁。”
刚子一把抓过金链,从兜里掏出一把压着硬纸板的军用小手电,拧亮。
接着摸出一个单筒放大镜,对准金链卡扣处那个特有的红星钢印,仔仔细细地照了又照。
看完,刚子满意地吹了声口哨,把金链子揣进裤兜。
“李局长果然好手段,办事够快。”
刚子从里怀扯出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直接扔在石碾子上。
“这是剩下的外汇券,三爷说了,记着您的情。”
李明山一把抓起信封,撕开封口,扫了一眼里面花花绿绿的票面。
多日来的恐惧瞬间被狂喜冲散,他嘴角控制不住往上翘,死死攥着信封,像攥着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就在两人准备分头走的时候。
磨坊外呜呜的风声,忽然就歇了。
四面八方的枯草丛里,传来细碎的响动,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