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林家小院。
五月初的长白山,倒春寒的风里带着股化冻的土腥味。
小丫穿着件碎花粗布罩衫,头上扎着两根麻花辫,正蹲在草垛旁揉搓黑子的大脑袋。
黑子眯着灰黄色的狗眼,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呼噜声。
大山推开屋门,肩上斜挎着56半自动步枪,大腿外侧挂着牛角柄猎刀。
“走,哥带你进山转转。”
赵瘸子趿拉着靰鞡鞋走过来。
老猎人眉头拧成个疙瘩,烟袋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
“大山,外山带这几日不太平。”
赵瘸子压着嗓门。
“道外那帮盲流四处撒网,指不定在哪留了要命的毒刺,你带小丫去……”
大山反手将56半自动步枪斜挎上肩,顺手捋平皮带。
“就因为有毒刺,才得带她认认这山里的鬼门关。”
大山牵起小丫的手,目光直视院外。
“早长见识,以后才不吃亏。”
两人四狗,出了院门。
行至村北道口,老李头和柱子几个人正蹲在土坷垃上晒太阳。
瞧见大山这拖家带口的阵仗,几人纷纷站起身围了过来。
“大山啊,你这是要去哪儿。”
“带小丫去山里转转。”
老李头眼神里带着担忧。
“山里暗套多,别伤了小丫。”
大山脚步没停。
他左手拇指扣住胸前的枪背带,视线扫过众人。
“在靠山屯的地界,他们下的套,伤不到她一根头发。”
话音落下,黑子一马当先。
铁头,青麻,红一迅速散开,呈菱形护卫阵型,将大山和小丫护在中央。
一人一娃四犬,大步扎进夹皮沟外围的老林子。
老林子里,风吹着枯枝沙沙作响。
小丫跟在哥哥身边,学着辨认地上的落叶松挂子。
走在侧翼的青麻,前爪一下死抠地面。
灰青色的脊背瞬间弓起,喉咙深处压出一丝气流声。
大山左手抬起,虚空往下重重一压。
黑子,铁头,红一齐刷刷四足钉死在冻土上,脑袋朝外,封死了周身所有方位。
小丫紧张地攥住大山的衣角。
大山跨前一步,将小丫挡在身后。
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锁定前方三十步外的一处低洼灌木丛。
他缓步走上前,停在灌木丛前三步。
地上平铺着一层厚实的枯松针,表面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
“看好。”
大山指着松针堆。
小丫探出半个脑袋,什么异常都没看出来。
大山从旁边掰下一根小孩胳膊粗的湿木根,手腕一抖,将木根直直砸向松针中心。
啪。
泥土炸开。
一根倒刺铁丝夹杂着劲风弹起,瞬间收死。
湿木根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硬生生被勒断成两截,木质部白茬炸飞。
小丫捂住嘴,脚底下往后错了两步。
跟在后头压阵的赵瘸子快走几步,后颈的汗毛唰就竖起来了。
“娘的,道外贼子的断头套。”
赵瘸子额头直冒冷汗,这种力度,野猪的脖子也能瞬间被勒断大动脉。
大山脸色没变,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断头只是幌子。”
他没有去碰崩直的铁丝。
顺着铁丝尾端的一根细钢线,大山走到五步外的一处老树根下。
大腿外侧的牛角柄猎刀出鞘,刀尖轻轻一挑。
泥土翻开。
底下一个生铁簧片压着弹力暗扣,连接着旁边一棵斜靠的枯树干。
“母子连环套。”
大山用刀背敲了敲生铁簧片。
“只要脚被断头套咬住,挣扎去解,脚后跟必然踩中这个暗簧,旁边那半吨重的枯树,会直接倒下来砸碎半身骨头。”
枯树丛后传来踩碎枯叶的脚步声。
隔壁柳树沟的老猎棍韩德利背着老洋炮走了出来。
他刚好在附近撵兔子,听见动静凑了过来。
韩德利探头一看地上的连环毒阵,惊出一身白毛汗。
“我的老天爷。”
韩德利攥着火药筒的手指止不住发颤。
“这绝户套,埋得连松针方向都没乱,换我走这儿,这双腿今天就得交代在这。”
韩德利转头看向大山。
这后生的眼睛到底是怎么长的,连这等神鬼莫测的伪装都能一眼看穿。
大山单膝蹲下。
猎刀刀尖刺入生铁簧片的承力死角,手腕往右侧一别。
咔吧。
锁舌断裂,机关彻底报废。
大山转身,大掌覆上小丫的头顶。
“小丫记得,赶山人靠山吃山,懂规矩,才有饭吃。”
大山声音沉闷。
“这种断子绝孙的连环死套,坏了山里的根,以后见了,一个不留,全废掉。”
小丫仰起脸,用力点头。
韩德利这才注意到四周。
黑子,铁头,青麻,红一,四条恶犬在没有任何口令的情况下,始终维持着面向外侧的警戒阵型。
没有乱嗅乱跑,纪律严明得令人头皮发麻。
正午时分。
前方几十步外的土坡后,突然窜出一只大腿粗的冬毛野兔。
大山唇齿间迸出一声低哨。
灰黄色的铁头如离弦之箭射出。
没有吠叫,贴地加速。
在野兔钻进洞口前,铁头一个急转弯,伸出粗壮的前爪,一巴掌将野兔死死按在冻土上。
活捉。
韩德利张大嘴巴。
这猛犬竟然懂拿捏力道,没有直接咬碎猎物。
傍晚,残阳将青石板路染得通红。
大山牵着小丫的手,慢腾腾地走进村北道口。
他右手拎着那只活蹦乱跳的肥野兔,左肩上,挂着一大捆拆下来的绝户套铁丝。
老李头,柱子和几个蹲在墙根聊天的村民全站了起来,呼啦一下围上前。
看到女娃毫发无损,看到活野兔,再看到大山肩上那捆带着倒刺的连环套铁丝。
哐当。
大山肩膀一塌,重达十几斤的铁丝砸在冻土上。
“我的娘哎,这得拆了多少个套啊。”
柱子最先咋呼出声。
“真给咱靠山屯长脸,那帮外乡人再敢来瞎晃悠,看不把皮给他们扒了。”
老李头笑得满脸褶子,伸手往铁丝上磕了磕烟袋锅。
“以后进山跟大山走,准保没差。”
“可不是嘛,咱们祖祖辈辈守着的山,还能让外人撒野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夸着,眼神里全是实打实的服气。
整个村口的汉子们面面相觑,没人再提之前担心大山冲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