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内。
李明山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
他抖着手,一把抓起石碾子上的两沓外汇券。
手指摩挲着纸币粗糙的纹路,飞快地塞进旧灰夹克的内兜,用力拉上拉链。
拉链头卡了两次才拉到底。
外汇券的厚度抵在他胸口,透着沉甸甸的重量。
四眼满意地收起公文包。
“李局长痛快,东西,打算什么时候换出来。”
李明山眼底闪过一抹穷途末路的狠厉。
“后天晚上,物证库看门的干警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让他去门房煮碗挂面,最多有十分钟的空当。”
李明山声音压得更低,快速交底。
“我去镇上的打金店,买一条克数和样式差不多的粗金链子,只要把那条带钢印的换出来,物证没了,就算马德才吐了,你们在省城也有转圈的余地。”
四眼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能搞定这事,他回省城就能跟孙德胜交差了。
李明山拉低前进帽的帽檐,将领子竖起,推门走进昏暗的寒风中,头也不回地顺着荒草地快步离开。
四眼站在石碾子旁,推了推眼镜,对着刚子打了个手势。
“这孙子彻底下水了,走,给三爷报平安去。”
对面的二楼暗屋里。
小周收起海鸥相机,看向王专员。
“专员,人走了,抓吗。”
王专员转身,目光冷峻。
“现在抓,顶多判个受贿罪和窝藏罪,孙德胜还在省城老巢里躲着,局既然布了,咱们就把这出戏唱到底。”
镇南头有一条背阴的死胡同,胡同最里头,一家连木招牌都没有的老铺子。
木门框上挂着半截被烟熏得发黑的破毡帘。
李明山掀开毡帘走进去。
屋里一股明矾水和焦炭的混合味直冲鼻腔。
角落一口砖砌的火炉烧得通红。
一个干瘦的老银匠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小铁锤,正敲打着一块银锁片。
李明山走到木案板前。
怀里一卷半旧的十元大团结直接拍在沾满黑灰的木案板上。
啪的一声脆响。
老银匠停下手里的木槌,抬头看过去。
李明山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叠好的草纸,在案板上展开,推过去。
这是他连夜凭着十几次查验物证的记忆,一笔一画勾出来的图纸。
“放下别的活,马上开炉,用足金给我打一条一模一样的粗金链。”
“接缝的地方,必须用特殊毛锉做旧,上面该有的印记,一个都不能少。”
老银匠凑近案板,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细看那张图纸。
看清卡扣倒角和特殊的弹簧连接件后,老银匠干瘪的手指哆嗦了一下。
他干了四十年金银细软,眼力从来不差。
这图纸上的链扣形制,绝对不是民间婚嫁首饰铺的样式。
“同志,这活儿……太精,老汉我手生,怕是干不好。”
老银匠咽了口唾沫,脚下往后退了半步。
李明山跨前一步,双手按住案板边沿。
他直直盯着老银匠的脸,右手往后探,掀开下摆露出了腰间别着的五四式手枪皮套。
老银匠后脊梁瞬间出了一层冷汗,双腿一软,差点磕在木案板上。
他认出那把枪,也读懂了那要杀人的眼神。
老银匠把推辞的话全咽回肚里。
转身抓起风箱拉杆,哗嗒哗嗒用力拉响。
胡同斜对面。
一处塌了半边的破蜂窝煤垛后头。
小周顺着那半截破毡帘的缝隙,小周的目光锁定了炉火前李明山那张焦躁不安的脸。
老银匠把几块散碎的足金料倒进去。
风箱越拉越急,炉火呼呼往上窜。
金块慢慢融化,变成亮黄色的金水。
老银匠戴上厚厚的粗帆布手套,拿起长柄铁钳夹起坩埚,将滚烫的金水倒进生铁槽模具。
冷却片刻,金条取出,放在铁砧上。
老银匠拿起铁锤,叮当叮当,反复锻打,把金条拉长,敲圆。
李明山站在火炉边,眼睛钉在老银匠手里的动作,生怕漏了一丝细节。
三个小时后。
炉火快灭了。
老银匠拿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手,将一条沉甸甸的粗金链推到木案板上。
李明山大步走上前。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单筒放大镜,对准金链。
接缝处的毛锉划痕,卡扣的军工倒角,从光泽到分量,一模一样。
李明山长长出了一口气。
心头压了几天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砸在了地上。
他抓起案板上的图纸,揉成一团,直接扔进快熄灭的炉膛。
纸张燃起一团火苗,迅速烧成黑灰。
李明山把假金链揣进蓝布褂子的里兜,拉好拉链。
斩断了所有尾巴,拿着这道护身符,他大步走出铺子。
县公安局。
二楼小会议室,窗帘拉得严实。
小周他站在长条桌前,把打金铺里的情况全盘托出。
“李明山拿到了仿制品,他必定要找个空当动手调包。”
王专员坐在那把旧木椅上。
手里捏着英雄牌金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墨痕。
“自作聪明。”
王专员合上笔记本。
赵铁军站在旁边,大拇指按着腰间的武装带,眼里冒火。
“专员,既然确定了东西是假的,只要他一开库门,咱们直接在物证库外面按住他,人赃并获。”
“不光要按住他。”
王专员抬起眼皮,目光沉得很。
“他费这么大劲造假,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调包之后,他必定去磨坊里给省城来的那个四眼交差。”
王专员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青石镇地图前。
“那条假链子,只要他塞进物证库的铁皮柜里,他监守自盗,伪造核心物证的死罪就彻底焊死了。”
王专员转过头,看着赵铁军和小周,下达指令。
“第一,物证库的警卫排班照常,不要加派人手,给足他十分钟的空当,让他觉得一切顺利。”
“第二,调包完成那一刻,所有人按兵不动,放他去跟四眼接头。”
王专员拍板定案,语气斩钉截铁。
“我要看着李明山亲手把罪证交出去,用这假消息把孙德胜那只老狐狸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