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街上的明哨全撤了,巡逻的制服干警一个都没见。
四眼提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跟刚子贴着墙根溜到县粮库西侧的老杨树旁。
他推了推黑框眼镜,左右扫了一眼。
从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大前门烟盒纸,夹在指缝间。
他走到青砖墙下,借着老树的阴影,把纸条塞进一块松动的砖缝里。
塞完,两人低着头快步钻进后巷,没了踪影。
国营饭店二楼离这百十来米。
小周穿件旧劳动布工作服,端着个白瓷缸,眼睛黏在那棵老杨树上没挪过。
他没下去掏那张纸条,转身就下了楼。
中午十二点半。
李明山穿件呢子大衣,双手揣在兜里,顺着粮库后巷慢腾腾地走。
到了老杨树底下,他突然停住脚,弯下腰假装系皮鞋鞋带。
右手自然地探向那块松动的青砖,双指一夹,把那张大前门烟盒纸抠进掌心。
随后起身抖了抖大衣,大步走回家属院。
二栋三楼最东头的屋里没开灯。
李明山拉严实了那层深绿呢子窗帘。
他走到茶几前,展开手心里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
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傍晚,南门外废弃老磨坊。
李明山眼角抽了抽,从兜里摸出火柴。
嚓。
火苗亮起,把烟盒纸点燃。
他捏着纸角,看着火舌吞掉字迹,最后把残灰扔进洋铁皮火盆,拿火钳子捣碎。
傍晚时分,残阳血红。
李明山换了件旧灰夹克,头上扣着顶半旧的前进帽。
他出了家属院没走大路,顺着菜市场后头的煤渣胡同绕了三圈。
确认没人盯梢,才直奔南门。
南门外有片荒地,一间破败的老磨坊立在枯草丛里。
屋顶漏了几个大窟窿,两扇朽木门半掩着,风顺着窟窿灌进磨坊,发出呜呜声。
李明山推开木门,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响。
屋里光线昏暗,厚厚的灰尘在夕阳余晖里翻滚。
四眼和刚子已经站在屋子中央那盘废弃的石碾子旁。
“李副局长,好久不见。”
四眼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显得冷硬。
李明山反手卡死木门,上前两步,压着嗓子低吼。
“你们疯了?省厅专员在这挖地三尺,这时候还敢来递死信,找死别拽上我啊。”
四眼冷笑一声,撕下了白天伪装的干部面孔。
“三爷发话了。”
他盯着李明山的眼睛。
“马德才在看守所扛不了几天,他要是把省城的事吐干净,咱谁都别想活。”
“物证库里那条带特供钢印的金链子,是定局的铁证,那东西,必须弄没,或者换掉。”
四眼一字一顿。
李明山听完脸色大变。
他往后退了半步,指着四眼的鼻子骂。
“你当物证库是我家炕头啊,王专员亲自下的条子,两把大锁,二十四小时专人双岗值守。”
“现在去动那条金链子,就是送我去吃花生米,干不了,我绝不陪你们去死。”
说罢李明山转身去拔门栓。
“李局长别急着走啊。”
四眼不急不躁,拉开手里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他伸手探进包里,掏出两沓用白皮纸扎着的崭新票子。
啪。
两沓票子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石碾子上,激起一阵尘土。
李明山的手刚碰到木门栓,听见动静回头。
两沓崭新的外汇券在石碾子上。
票面上印着万里长城,红蓝交织的油墨散发着致命诱惑力。
八十年代初,外汇券只在友谊商店流通,是特供圈子里的绝对硬通货。
在道外黑市,一张面值五十的外汇券,能换大把真金白银。
这两沓砸在桌上,直接击穿了李明山的心理防线。
李明山呼吸变得粗重。
他咽了口唾沫,双眼泛出红血丝。
他一个月几十块钱的死工资,干到退休也见不到这么多外汇券的一半。
四眼手指敲了敲外汇券。
“三爷说了,事成之后,还有三倍,这笔钱,足够李副局长调走,在南方特区买大房子,做富家翁。”
李明山吞了吞口水,脚底下像粘了胶,半天挪不动步,一步也迈不出去门了。
废弃磨坊对面,三十步外,是一栋等待拆除的旧民房。
二楼的半封闭黑屋里,散发着陈年霉味。
屋里没开灯。
王专员穿件深色中山装,站在没有玻璃的破窗框后。
他双手举着一部军用高倍双筒望远镜,镜片上映出对面磨坊里昏黄的光斑。
磨坊漏风的残破窗棂,刚好把石碾子旁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镜头下。
赵铁军敞着军绿色大衣站在一旁,手背青筋暴起。
小周半蹲在窗台下,手里端着一部黑色海鸥牌单反照相机。
镜头前段加装了长焦镜头。
“专员,角度正好。”
小周压着嗓子,眼睛贴在取景器上。
镜头里,李明山那张贪婪的脸和石碾子上的外汇券,构成了一幅绝佳的构图。
王专员放下望远镜,神色平静。
他没有下令抓人,抬起右手,食指往下一点。
咔嚓。
海鸥相机的机械快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底片卷动。
咔嚓,咔嚓。
小周连按三次快门。
李明山伸手去摸外汇券的动作,四眼冷眼旁观的神态,全部定格在化学胶片上。
铁证如山。
屋内死寂,只有相机过卷的齿轮声。
王专员双手撑在落满灰的窗台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位在省厅查办过无数大案的老侦查员,眼底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折服。
“赵队长。”
王专员声音极低。
“李明山为了活命,必须找省城的下家,四眼为了完成任务,必须找县局的内鬼,双方都觉得自己抓住了翻盘的稻草。”
“我们只是撤了街上的明哨,他们就迫不及待地完成了这场钱权交易。”
王专员转过头,看向赵铁军和小周。
“顺水推舟,关门打狗,林大山这手算计,把人心里那点贪和怕,摸得透透的。”
小周握着相机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前天夜里,林大山攥着他的手腕,阻止他冲进国营饭店抓人的画面。
王专员眼底闪烁着冷光。
“这个林大山,必须全力留在咱们的阵营里,这份老辣的心智,绝不能推向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