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浑身汗毛倒竖,右手闪电般拔出枪套里的五四式手枪。
手腕在半空被手攥住。
小周回过头,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
他看清来人,赶紧把枪插回枪套。
“大山?你不在靠山屯待着,跑这来干啥!”
大山松开手,靠在砖墙上。
“你们在等蛇出洞,别人倒是先雇了两只咬人恶狗摸进老林子找我索命了。”
大山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的供词纸,直接拍在小周的胸口。
“去靠山屯外山带,有棵老白桦树,那树上绑着两个只穿线衣裤的道外盲流,派人去拉回来。”
小周慌忙展开供词,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扫过去。
纸上黑底白字写着五百块雇凶的经过,底下还按着两个刺眼的红指纹。
“雇主是省里下来的干部……瘦高个,黑框眼镜,操着省城道外口音!”
大山冷笑出声。
“什么省里的干部。”
他目光越过小周的肩膀,盯向对面的国营饭店。
“马德才口供里交代过,孙德胜身边有个专门管黑账的算盘把式,四眼。”
小周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圆,胸口突突跳得快蹦出来。
他把供词捏得发皱,眼睛盯着饭店玻璃窗。
窗内,饭店最偏僻的方桌旁,四眼频频抬起左腕,看那块梅花牌机械表。
桌上的溜肉段已经凝起一层厚厚的白油,边上的尖椒干豆腐也没动一筷子。
刚子坐在对面,不停地搓着手,四处张望。
外头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去靠山屯灭口的探马还是迟迟没见到人影。
四眼烦躁地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拿大前门的手直发抖。
他意识到事情一旦搞砸了。
暗杀失败,身上这套伪造的省局介绍信随时会暴雷。
四眼站起身,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扔在桌上,提起了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小周见四眼要走,立功心切的热血直冲脑门。
他反手去摸枪套上的搭扣,咬着牙说。
“大山,我现在就先进去把他们人铐了!”
“只要撬开这账房的嘴,孙德胜洗黑钱,换外汇跑路的证据就全有了,案子今晚直接结!”
大山一把伸手抓住小周的胳膊。
“结个屁。”
大山眼神冷得瘆人,开口喝止。
“你现在冲进去抓人,只要他咬着牙不吐口,你凭什么定他的死罪?”
小周急得脖子涨得通红,话都快说不利索。
“这不是有他们雇凶供词啊!”
“供词是他雇的两个混子的一面之词,他一口咬定是栽赃,你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山盯着窗内推门而出的四眼。
“他现在是惊弓之鸟,他最需要一颗定心丸,你就让他们去找。”
小周站在那,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山凑到他耳边,声音凉丝丝的,却带着股不容反驳的劲儿。
“李明山正愁找不到省城的上线保命,四眼正愁找不到公安内部的保护伞擦屁股,撤掉明哨,让他们双向奔赴。”
大山手指在砖墙上点了两下。
“当孙德胜的账房,和内鬼对上暗号的那一秒,就是谁也翻不了供的铁证。”
小周脑子里嗡地一声,彻底开窍。
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份拿捏人性的算计,远超体制内的办案手段。
小周稳住狂跳的心脏。
他转头招手,叫来身后隐蔽在磨盘处的两个便衣。
“你们三个盯紧国营饭店的后门和主街,别打草惊蛇,我先回局里摇人。”
说罢,小周飞身骑上二八大杠,踩得链条嘎吱作响,一路狂奔。
县公安局,二楼小会议室。
屋里烟雾缭绕,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
哐当。
小周一把推开木门冲了进去。
他连气都顾不上喘,几步迈到长条桌前,将那份雇凶供词啪地拍在桌上。
“专员,队长,靠山屯林大山在山上逮住了两个行凶的,得到了这份口供。”
小周双手撑在桌沿上,将大山解禁活饵,引蛇入瓮的计策和盘托出。
“那个假钦差,就是孙德胜的账房四眼,大山说不能抓,放他去见李明山抓现行。”
赵铁军看完供词,牛眼瞪得老大,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这小子,又一个人端了道外来的两个带响雷子?好狠的手腕!”
一直靠在围椅里闭目养神的王专员忽然睁开眼。
他拿起桌上的供词,扫过上面粗糙的黑炭字迹,胸口沉了沉。
这位经手过无数大案的省厅老侦查员,直接站直了身子。
“好一个顺水推舟!好一个关门打狗!”
王专员毫不掩饰眼底的狂热,双手在身前重重一击。
“我布下李明山这个活饵,本意是守株待兔,在省城织网。”
“这林大山,是直接在兔窝里点了一把火,逼着两只狐狸往同一个笼子里跳!”
王专员转身看向墙上的县城地图,语气斩钉截铁。
“赵铁军。”
“到!”
赵铁军立正挺胸。
“原计划作废,全面接纳大山的战术安排,收回街面上的所有制服干警,制造全面松懈的假象。”
王专员将供词收进公文包。
“一旦那个四眼敲开李明山他家的门,直接封锁整栋楼。”
“是!”
赵铁军拿上五四式手枪,大步跨出会议室。
王专员看向窗外的夜色。
他原以为自己才是下棋的人,现在却发现,长白山里那个叫林大山的后生,早把棋盘端了过去。
街面上。
四眼提着公文包,带着刚子走出国营饭店。
他警惕地四下张望,在街角站了足足十分钟。
没看见巡逻的干警,也没有可疑的便衣跟梢。
青石镇的街道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野猫窜过老民房区的矮墙。
四眼抹了抹额角的冷汗,悬了半天的心脏总算落回肚子里。
“四哥,应该没人盯着咱。”
刚子紧跟在后头,声音打颤。
“走。”
四眼把帽檐往下扯了扯。
“去找李明山,马德才到底漏夺少,只能问他,李明山为了保命,必然得跟咱们通气。”
他们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