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招待所的大堂里。
前台服务员大姐坐在绿漆木框柜台后,指尖挂着毛线针,织大红毛衣。
小周穿旧蓝公安制服,把一本边角磨烂的牛皮纸壳登记簿翻得哗啦响。
他指尖顺着登记人名往下划,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刘卫国。
“昨儿来的这两人,哪儿的。”
小周敲了敲玻璃板。
大姐停下毛衣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显摆的劲儿。
“省城下来的,说是物资局调拨处的刘干部,拿着大红钢印的介绍信,来查咱县粮库春季损耗。”
说着,大姐把压在玻璃板底下的一张介绍信存根扯出来,推到小周眼皮子底下。
白纸黑字,抬头是省物资局,底下盖着规规矩矩的大红圆章。
小周盯着那个鲜红的钢印,拇指在登记簿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们昨天来登记后,去县委报到了吗。”
小周没抬头,顺口问。
“没啊。”
大姐摇头。
“一直在屋里待着,吃饭都是那跟班去国营饭店买回来的。”
小周抬起头,目光沉得很。
不对劲。
省局的实权干部下基层查账,那是见官大一级的钦差。
按体制内的规矩,县物资局早该派吉普车去火车站接站。
直接安排进县委大院内部招待所,晚上还得有局领导陪着喝两杯。
这两个钦差,不仅缩在社会上的普通招待所,甚至连县局的门都没去串,躲在屋里连门都不出。
做贼心虚。
小周后背渗了层汗,这种作风,绝对是冒牌货。
“大姐。”
小周一把将登记簿合上,声音压得低。
“把这两人当一般旅客对付,该给热水给热水,千万别多嘴问东问西。”
大姐手一哆嗦,红毛衣差点掉地上,拼命点头。
小周跨出大门,飞身骑上停在门口的二八大杠,踩着脚蹬子一路狂飙,链条喀喀作响,直奔县公安局。
二楼小会议室。
小周把情况一股脑倒出来。
“假借官皮?”
赵铁军脸色铁青,大步跨到桌前。
一把抓起带摇把的总机电话,攥着摇把转了两圈。
“总机,接省城,要省物资局后勤处专线。”
两分钟后,电话接通。
赵铁军对着胶木话筒大声确认,随后脸色越来越冷。
“好,麻烦了同志。”
赵铁军把话筒重重扣在座机上,转头看向坐在围椅里的王专员和小周。
“省局那边回了准信,最近根本没有核查基层粮库损耗的任务,后勤处和调拨处查了一圈,压根没一个叫刘卫国的干部下乡。”
会议室里的空气静了一秒,随后炸了锅。
“胆大包天。”
赵铁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嗡嗡响。
“拿真公章填假条子,跑到咱们地盘上装大尾巴狼。”
王专员手里转着英雄牌金笔,冷笑一声。
“孙德胜急了。”
王专员站起身,目光亮得吓人。
“专列被扣,马德才进了看守所,他在县里的暗线全断了,这是成瞎子聋子了,才派了两只披着官皮的狐狸下来探风声。”
“赵队。”
王专员下达指令。
“收网之前先摸底,别惊动他们,死死盯住,看他们要在县里见什么人,只要他敢去粮库,狐狸尾巴就彻底露出来了。”
“明白。”
下午三点。
天阴沉沉的,初春的白毛风顺着十字街往巷子里灌。
四眼穿着那身板板正正的四个兜干部服,提着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带着换了便衣的刚子,走出了招待所大门。
他们没去县委大院,也没去商业街。
专挑偏僻的胡同绕圈子。
小周换了身旧劳动布工作服,头上扣着顶破解放帽,推着自行车远远坠在后头。
转过两个巷口,四眼的脚步突然钉死在地上。
前方三十步外,就是县粮库的大门。
两扇生锈的绿漆大铁门紧紧闭合,正中间贴着两道刺眼的白色交叉封条。
封条上盖着县公安局的红色大印。
门岗室外,两个端着56式半自动步枪的武装干警正来回巡视,戒备森严。
四眼看着那道封条,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直了,脸唰地白透。
公文包把手被他攥得咯吱作响。
站在旁边的刚子腿一软,要不是扶着墙,差点瘫在地上。
小周躲在一根粗大的水泥电线杆后头,装作掏火柴点烟。
眼角余光将四眼和刚子那失魂落魄的反应尽收眼底。
不用再要更多证据了。
这两人在粮库外的反应,已经彻底将他们跟马德才的黑钱链条绑死在了一起。
傍晚时分,风刮得更紧。
四眼和刚子心惊肉跳地离开了粮库后巷,钻进了十字街的国营饭店。
饭店里人不多,两人专挑了最靠角落的一张油腻方桌坐下。
四眼从兜里摸出三两全国粮票和一块钱,让服务员端来了一盘溜肉段和一盘尖椒干豆腐。
两盘硬菜冒着热气摆在桌上,但两人谁都没动筷子。
四眼额头全是冷汗,根本顾不上推滑落的黑框眼镜。
他烦躁地不停抬起左腕,盯着那块梅花牌机械表。
眼神一会儿扫向饭店大门,一会儿看向窗外的夜色。
像一只即将下油锅的急口猴子。
小周站在国营饭店对面的暗巷里,隐在阴影中。
“菜不吃,水不喝,频频看表,这绝不是饿了来吃饭的。”
小周心里飞快盘算。
“他在等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县城,粮库暗线断了,他还能等谁。”
等一个去办私活的探子,还是孙德胜在县里藏着的另一条暗桩。
小周按紧了腰间的五四式手枪枪套,决定一旦有人来接头,立刻呼叫支援收网。
风更大了。
巷子里的煤渣被吹得沙沙作响。
就在小周全神贯注盯着饭店玻璃窗时。
风裹着一股子山腥气压过来,后肩先沉了沉。
小周浑身汗毛炸立。
他是科班出身的刑警,哪怕只是在暗中盯梢,对身后的动静也极其敏感。
可这只手搭上他肩膀之前,他连半点脚步声都没听见。
小周半转过身,右手闪电般拔出枪套里的五四手枪,直接顶向后方。
“别紧张,走火容易伤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