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子里山风刮过,带来阵阵化冻后的土腥气。
大山换了件新衣服,脚踩翻毛皮鞋。
黑子跟在身侧,一人一狗顺着官道往青石镇走。
旧祠堂门口挤满了人,大多穿着蓝灰两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还有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
大山刚走近,人堆里传出一阵尖锐的谩骂。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绝户丫头,怎么可能考双百?你肯定偷看我儿子的!”
大山脚步一顿。
黑子耳尖瞬间立起,喉咙深处滚出一道示警的低吼,脊背上的黑毛炸开。
大山冷着脸大步走过去,抬手强行拨开人群。
镇农机站王副站长的胖媳妇,穿着一件惹眼的的确良碎花洋衫,手里死死捏着一张揉皱的油印成绩单。
她涂着劣质雪花膏的胖脸因为激动憋得通红,正指着小丫的鼻子唾沫横飞。
小丫穿着补丁旧棉袄,背着军绿色解放布包。
她攥着衣角,眼眶通红,死死咬着下唇,愣是不掉一滴眼泪。
周围镇上的家长窃窃私语。
“乡下孩子,没爹没妈的,心眼就是多。”
“就是,人家王副站长儿子天天吃细粮,脑子多聪明,能考不过她?”
胖媳妇听见周围的帮腔,气焰更嚣张。
她伸手抓向小丫的解放布包。
“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你这弄虚作假的脏东西!”
围观的人暗自摇头。
这没爹没娘的乡下丫头,今天非得吃亏。
一只粗糙的大手凭空探出,五指发力,死死扣住胖媳妇的手腕。
大山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小丫身前。
“吼——”
黑子前腿伏地,惨白的獠牙彻底裂开。
大山眼底翻涌着刚刚定下杀局的暴戾。
他手腕往外翻折。
“哎哟!”
胖媳妇发出一声惨叫,一百六十斤的体格被甩得连退三步,跌坐在泥水洼里。
大山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冷硬。
“管好你的手,再碰她一下,我卸了它。”
大山身上带着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煞气,不加掩饰地压下来。
胖媳妇被盯得直打寒战,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愣是没敢出声。
周遭的家长被这骇人的气场震慑,纷纷倒退半步,议论声瞬间中断。
胖媳妇缓过劲,觉得在镇上丢了面子。
她坐在泥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开始撒泼打滚。
“杀人啦!乡下盲流打干部家属啦!”
她扯开破锣嗓子嚎叫。
“把学校领导叫来,开除这个作弊的乡下丫头!”
她搬出镇上干部的身份,企图用权势强行压人。
“住口!”
一声怒喝从校门内传出。
教算术的宋先生夹着一摞油印卷子,黑着脸大步走出来。
“宋先生,你来得正好,把这作弊的开除!”
胖媳妇指着小丫大喊。
宋先生理都没理她。
他转身抖开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粗糙卷子,直接拍在学校大门的木制公告板上。
“林小丫,算术一百分,语文一百分。”
宋先生转过身,指着卷子最后一道附加题,声如洪钟。
“这道附加题,全校只有林小丫用了三种方法解出来!这孩子有极高的天分!”
他冷着脸转向坐在地上的胖媳妇。
“你儿子连第一道大题的题干都读不懂,只考了十五分,你说小丫去抄他的?”
事实摆在眼前。
宋先生用成绩数据,直接把造谣者钉死。
宋先生当众宣布。
“林小丫,是全年级名副其实的第一名!”
他从中山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走到小丫面前,郑重递过去。
“这是老师个人给你的奖励,穷不扎根,好好学。”
全场先是安静,紧接着一片哗然。
家长们看向小丫的眼神,鄙夷褪尽,只剩下震惊与羡慕。
胖媳妇涨红了脸,面皮变成了猪肝色。
她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上拍,一把拽起旁边流着鼻涕的胖儿子,在一片嘲笑声中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了。
大山神色缓和下来,冲宋先生点点头。
“谢谢宋先生。”
大山牵起小丫的手,带着黑子转身踏上回村的官道。
初夏的太阳照在背上,带着温度。
小丫一路上没说话。
她低着头,小手反复摩挲着那支黑色笔杆的英雄牌钢笔。
官道两旁,钻出新绿的野草迎风摇摆。
小丫突然停住脚步。
她抬起头,那双大眼睛直直看着大山的眼睛。
“哥。”
小丫声音很轻,透着超出年龄的敏锐。
“你是不是又要进山办事了?”
大山脚步一顿。
他低下头,迎着妹妹的目光,看到了小丫眼底的担忧。
大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嗯。”
他抬起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小丫的头发。
“哥要去办一件大事。”
小丫紧紧咬住下唇,把钢笔攥进掌心,重重点头。
“我乖乖听话,在家等你。”
大山牵着她继续走。
他没有回村北头的林家院子,直接绕道去了村东头李婶子家。
李婶子正在院子里喂鸡。
孙老头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大山推开虚掩的木排门,把小丫拉到身前。
“李婶。”
大山从旧布褂子兜里掏出一卷钱。
十块面值的大团结,整整十张,递了过去。
他又把肩上扛着的半袋富强粉放在院子的青石碾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山,你这是干啥!”
李婶子吓了一跳,赶紧把手在旧围裙上擦了擦,不敢接那钱。
“李婶。”
大山声音平缓,交代后事一般稳当。
“我这段时间要进山里办点活,少则三五天,多则半个月,小丫托付给您照看几天。”
他没有给李婶子推辞的机会,直接把钱塞进她手里。
“这钱留着买菜割肉,小丫在您这吃饭,吃好点。”
李婶子看着大山眼底的决绝,她郑重地收了钱。
“你放心去,只要婶子有口气,丫头就掉不了一根头发。”
大山冲李婶子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门。
黑子跟在身侧。
大山抬起头,看向北方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
这片老林子,他就是定规矩的人。
他要让那条没名字的骡马小道,变成德胜堂这帮人的死局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