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大山推开厚重的木门,呼出一口浓白的哈气。
黑子从草垛旁站起身,悄无声息地凑过来,用硕大的脑袋蹭了蹭大山的裤腿。
他微微弯腰,揉了把黑子硬邦邦的脖颈,走到院墙最矮的豁口和茅房后头。
刨开浮面的干树叶,底下的四副压板套子原封未动,生铁齿锋上凝着一层霜。
昨天那个探路的飞贼被吓破胆连滚带爬地跑了之后,省城那边连个水花都没再冒。
大山合上机关,收起套子。
孙德胜没派人连夜来拔自己这根钉子,这可不符合道外亡命徒睚眦必报的规矩。
除非,对方现在根本顾不上他。
吃过早饭,大山出了村北道口,在官道边搭上了周长顺去镇上拉脚的骡车。
骡车在砂石路上颠簸。
周长顺坐在车辕上,甩着鞭子没多问,只是一路盯着前头,偶尔提醒大山风大把衣裳裹紧。
到了青石镇,大山径直走向邮电所。
主柜台前围着几个正填汇款单的社员。
他走到左侧加急电报柜台。
那个烫着羊毛卷的女接线员抬头认出了他,放下手里的毛衣针。
“林大山是吧?”
女接线员从玻璃板底下抽出一张盖着青石邮电所业务专用红三角戳的黄色油印纸。
大山接过电报纸,走到一旁没人的墙根底下。
展开油印纸,上面是何向东发来的铅印黑字。
货好价高,省城孙三爷近日急收极品,似有脱手换汇之意,慎之,何向东。
他眯起眼睛。
这义乌倒爷手眼通天,还敏锐地嗅到了孙德胜的反常。
表面上看,省城毫无动静,实则是孙德胜知道暗账塌了,正在疯狂敛财准备跑路。
“脱手换汇。”
大山拇指搓着粗糙的油印纸边缘。
现在外汇券在黑市上炒得高,孙德胜这是准备把最后一点家底洗成硬通货,脚底抹油了。
接线员大姐探头瞥了一眼,虽然没看全,但隐约扫到急收极品,脱手换汇几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
能沾上外汇券的生意,那可是通天的大买卖。
大山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旧羊皮袄的里怀,转身出了邮电所。
中午时分,靠山屯西屋。
土炕烧得滚热,赵瘸子正盘腿坐在炕沿上,满头热汗地往双管猎枪的枪管里压着黑火药和铁砂。
他眼角的老皮抽动着,脸上满是凝重。
听见门栓响,赵瘸子抬头见是大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大山,你回来了。”
赵瘸子把猎枪放在炕席上。
“省城那边静得邪乎,按理说,马德才在局子里眼瞅着要交代干净了,孙德胜那帮混子这会不声不响,怕不是在憋大招?”
“老子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们不会是想趁黑带大批雷子来血洗咱们屯子吧?”
赵瘸子虽然是个老把势,但毕竟是个本分猎户,面对省城黑道未知的报复,骨子里那股对亡命徒的防备怎么也卸不下来。
大山走到炕边,将那张淡黄色的加急电报纸啪地一声拍在炕桌上。
“赵叔,你太抬举孙德胜了。”
大山拿起粗瓷大缸子,仰头灌了一口凉白开。
“他这会哪还有空想着杀人,保命都来不及。”
赵瘸子不识字,盯着桌上的纸愣在当场,刚抓起来的旱烟袋举在半空,忘了点火。
“保命?咋说?”
大山指着电报,逐字点破。
“何老板打探到了风声,孙德胜在省城的暗账底子被我们端了,青石镇的保护伞也烂了。”
“这纸上写着,他正在疯狂急收极品山珍,急着脱手换汇。”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
“换汇是啥意思?”
“就是要把手里的黑钱,赶在省厅彻底查抄之前,全部洗成特供的硬通货和外汇券。”
大山坐在炕沿上,指尖敲着桌面。
“他哪是憋着坏憋大招,是自顾不暇要跑路了。”
赵瘸子听罢,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在炕席上。
老猎人一双鹰眼瞪得滚圆,满脸的震撼。
“那感情好!”
赵瘸子长舒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恶气,一拍大腿。
“他要跑路,咱们只要关起门来,躲过这几天风头,等公安彻底查实锁死他,这事不就结了?”
“结不了。”
大山摇头,声音里透着股冷硬的杀伐气。
“孙德胜在县里经营了十年,除了马德才,绝对还有替他跑腿,帮他探风变现的暗桩。”
他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不彻底死透,这根刺就永远扎在咱们背后,我不放心。”
赵瘸子倒吸一口凉气。
“那咱们咋整?总不能冲到省城去端他老巢吧?”
“既然他急着收极品脱手,那咱们就顺水推舟,给他送一份大礼。”
大山从里兜摸出两张崭新的大团结,啪地拍在桌上,目光紧紧盯着赵瘸子。
“赵叔,下午你去一趟镇供销社买火药。”
“就说深山里几个刚入行的生瓜蛋子,侥幸打死了一头老瞎子,掏出个百年罕见的极品金胆,通体金黄,急着换现。”
赵瘸子脑子转得飞快。
熊胆分草胆,铁胆,金胆,这金胆可是百年难遇的极品,黑市上能卖出天价,绝对是孙德胜眼下最渴望的硬通货。
“大山,你这是要拿空手套白狼啊!”
赵瘸子一拍大腿,两眼直冒精光,老猎人体内的那股子好胜心彻底被点燃了。
下午时分。
青石镇供销社,人来人往。
赵瘸子挤进人群,来到日杂柜台前。
翠花正磕着瓜子看连环画,见是熟人,随口问了句。
“赵叔,要点啥?”
赵瘸子凑近柜台,刻意压低了嗓门。
“翠花,弄半斤黑火药,另外,叔托你个事。”
翠花停了嗑瓜子,耳朵竖了起来。
“啥事?”
“夹皮沟深山里,几个愣头青生瓜蛋子,瞎猫碰死耗子掏了个罕见的极品金胆!”
赵瘸子吧嗒了一口旱烟,继续放话。
“你在这儿消息灵通,帮叔打听打听,镇上或者县里,除了进笆篱子的马老板,还有哪位有实力的大老板能一口吞下这等猛货?”
“行,我再帮你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