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偏后,靠山屯村北。
初春的日头白花花的,晃在人眼皮子上没几分暖意,反倒透着化雪时的刺骨湿寒。
土道口转出一个穿着旧蓝布劳动服的干瘦汉子。
他贼溜溜地缩在墙根阴影里,像只成了精的黄皮子。
灵巧地绕开了村东头在外头晒太阳闲唠嗑的几个村民,一路摸到了林家那两米高的土坯院墙后头。
这汉子叫赖子。
孙德胜昨夜在道外发了疯,连夜把他这等飞贼底子的探马撒到了青石镇下乡。
他接活摸清这林家院里到底几杆枪,几口人。
能杀则趁夜摸进去抹脖子,杀不了便回去画准了盘子,再带人来平事。
赖子抬头打量着这堵厚实的土坯墙。
墙头上抹了一层石灰浆,里头密密麻麻倒插着摔碎的绿玻璃酒瓶碴子,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这种防贼的土法子,换一般盲流早就望而却步了。
赖子嗤笑一声。
从劳动服兜里掏出一双厚实的帆布劳保手套戴上。
脚尖在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坷垃上借了一寸力。
双手卡在一处风化掉落,没扎玻璃的土墙豁口上。
腰眼一缩一发力,整个人壁虎似的无声无息贴上了墙皮,缓缓往上拔高。
动作极轻,连一片土屑都没碰掉。
赖子的脑袋一点点探出墙头,他正想眯着眼数数院里的虚实,再盘算下晚上的夜袭路线。
可眼珠子还没来得及往下转,他的视线就直直撞进了一双灰黄色的冷硬狗眼里。
那颗硕大冷峻的狼狗脑袋紧盯着他,没有狂吠,没有示警。
这太反常了。
普通的家门狗见着生人上墙,早就在底下汪汪乱叫急得转圈了。
可眼前这畜生,肚皮紧紧贴着草垛,浑身肌肉紧绷,嘴角朝耳根方向无声地咧开,露出森冷尖锐的惨白獠牙。
这种压迫感,就像是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已经贴上了大动脉。
赖子浑死死挂在墙头,双手像是长在了豁口上,进退不得。
就在赖子挂在墙头陷入窒息的死局时,后墙外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
冻土被硬底鞋踩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赖子用眼角的余光死命往下瞥。
只见大山和赵瘸子抬着一根粗壮的落叶松木杠,从巷口踏了进来。
木杠中间,倒挂着一头足有百十来斤重的大野猪。
野猪的脖颈处被割开了一条大口子,暗红温热的猪血正顺着耷拉的猪头,滴答,滴答地砸在土路面上。
大山走在后头,单手扶着木杠。
黑子,青麻,红一,呈一个标准的倒三角冲锋阵型,不声不响地环绕在大山左右。
这三条烈犬刚刚在沟底生啖了野猪的心肺,此时毛发上还沾着碎肉末。
猩红的血水顺着黑子的嘴角往下淌,活脱脱像刚从血地里钻出来的勾魂恶鬼。
就在后巷外百十步远的一处旧磨盘后面。
两个穿着破呢子大衣,背着粗布麻袋,伪装成收山货倒爷的汉子,正蹲在那抽烟。
他们正是省厅王专员连夜派来暗中盯梢的县局便衣。
透过那截矮墙的缺口,两个便衣老公安恰好看到这煞气冲天的一幕。
哪怕是抓过真刀真枪亡命徒的公安,在这十八岁少年和一群浴血恶犬的压迫下,依然觉得后背汗毛直立。
“这小子是个狠茬。”
干瘦便衣压着嗓子,对着身旁的同伴吐了个烟圈。
“别出声,接着盯。”
另一个便衣点点头,手指没离开枪套半分。
赖子挂在墙上,眼睁睁看着这尊煞神越走越近。
大山走到院墙下,对墙头上那个抖得跟筛糠一样的探马恍若未见。
砰。
那头百十来斤的死野猪重重砸在地上。
血水混合着初春开化的泥浆,噗地溅了起来。
大山没说话,反手摸向大腿外侧,随着铮的一声轻响,那把带着倒血槽的牛角柄猎刀出鞘。
刺啦。
大山微微抬起腿,用锋利的刀刃贴着自己那双厚重的翻毛皮鞋底,缓缓刮去上面踩透了的野猪肥油与腥血。
金属与粗糙皮面的摩擦声,在静默的巷子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声,都像是在刮着赖子的骨头。
刮尽了鞋底的脏污,大山甩了甩刀尖的血珠。
随后,他缓缓抬起眼皮。
大山没有像乡下人抓贼那样大声怒斥,也没有放半句狠话。
那眼神里没有人的情绪,只有看一具死尸的淡漠。
在这无声的寂静中,在墙头恶犬的威胁和底下这尊杀神的双重碾压下。
赖子本就紧绷到极限的心理防线,喀嚓一声,彻底崩盘了。
“别杀我!”
赖子吓破了胆,原本吸在墙缝里的双手脱力。
整个人直直向后栽了下去。
扑通一声闷响,赖子重重摔在烂泥里。
“哎哟!”
他右脚踝瞬间肿起老高,可剧痛根本抵不过骨子里的绝望恐惧。
赖子连看都不敢再看大山一眼,连滚带爬,双手并用地在泥地里扑腾,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嚎,一边像条被抽了筋的野狗般朝村外疯跑而去。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回去就告诉三爷,这靠山屯的林大山是阎王爷下凡,要弄死他得亲自带齐所有兄弟过来。
大山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半点追击的意思,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个连滚带爬的背影。
他手腕一翻,刀刃归鞘。
抬手扯开厚重的包铁木院门,发出嘎吱一声粗哑的长音。
院子里,铁头依旧像块雕塑般趴在麦秸秆垛上,哪怕外头闹成了这样,没有大山的命令,它一寸也未曾挪动。
大山迈进门槛。
他用刀尖挑起刚才切下的一块还带着热气的野猪腱子肉,手腕一抖,红白相间的生肉在半空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向铁头的方向。
铁头终于动了。
大半个身子在草垛上凌空跃起,咔嚓一声,刚好一口接住了腱子肉。
巷子远处。
隐蔽在磨盘后的两个县局便衣对视了一眼。
“老刘……”
按着枪套的干瘦便衣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声音都在发紧。
“这小子,御狗不见声,杀人不用刀,孙德胜那帮只敢欺软怕硬的,这回是真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