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靠山屯村北的林家小院里。
大山推开屋门。
铁头还在麦秸秆窝里留守。
院子里,黑子,青麻,还有红一见大山出来,齐刷刷站起身。
“走。”
大山扯开门栓。
赵瘸子趿拉着靰鞡鞋,背着那杆苏制双管猎枪,跟在大山后头迈出门槛。
他摸出旱烟袋,划了根火柴点上,眉头拧成疙瘩。
“大山,这当口进山?孙德胜那伙人要是摸过来咋整啊。”
赵瘸子心里犯嘀咕。
马德才折了,这会儿该是死守门户防暗箭的时候。
大山从兜里摸出两颗黄铜子弹,咔哒两下压进弹仓,枪管往肩膀上一顺,声音比风还凉。
“狗得见血,人得吃肉,吃饱喝足了,才好在家里迎客。”
赵瘸子吧嗒抽了口旱烟。
他算是看明白了,大山压根没把省城那帮混子当成要命的活阎王,权当是几头送上门的猎物。
两人三狗,出了村北道口,顺着干沟子一路往外山带东段扎进去。
进林子不到二里地,白桦林的树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走在最前头的黑子突然脚步一顿,粗壮的前肢死死撑住地。
前半身往下一伏,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
青麻和红一立刻刹住脚,肚皮贴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大山抬起左手往下一压。
赵瘸子赶紧把抽了一半的烟袋锅磕在鞋底碾灭,伸手去摘背上的双管猎枪。
大山视线顺着黑子盯的方向扫过前方。
白毛雾里,雪地上的黑冻土被翻出了新泥。
一棵老桦树的根部被拱得露出了白茬,树皮上有蹭过干泥和松树挂子的厚实印记。
“百步内,独猪,饿了一冬的,不好惹。”
咔嚓。
话音刚落,前方灌木丛突然炸开。
枯枝断裂的动静震得人耳朵发麻。
一头毛色暗红,百十来斤的半大野猪,带着一身坚硬如铁的松挂甲,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这是头落单的公猪,饿了整个冬天,眼珠子泛着狂暴的红光。
它察觉到人的气味不仅没退,反而借着陡坡的地势,低着头,两根挂着黄涎水的獠牙直直指向侧前方身位较近的赵瘸子。
野猪来势极快,四蹄踏碎冻土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一颗砸出膛的黑色炮弹。
赵瘸子手指刚搭上扳机就僵在了半空。
快。
太快了。
这种饿疯了的畜生,冲刺速度根本不给人拉枪栓的余地。
老猎人后脊梁瞬间冒了一层白毛汗,双管猎枪刚端平一半,野猪那股子浓烈的腥臊风已经扑面而来。
这一旦被撞翻,老胳膊老腿今天非得全交代在雪坷垃里。
就差那眨眼的功夫,大山肩头上的56半连动都没动。
他面不改色,嘴唇微动,吹出一道裂帛般的急哨。
“嘘,吁。”
一长一短。
黑子动了。
这道黑色的闪电不退反进,迎着狂暴冲锋的野猪正面撞去。
就在野猪獠牙即将挑中赵瘸子的刹那,黑子四爪死抠冻土,沉肩撞了上去。
砰。
一阵肉体闷响,黑子硬是把百十斤的野猪冲锋路线撞偏了半尺。
野猪一记落空,前蹄踉跄。
黑子不躲,张开血盆大口,对着野猪脖颈吼了一声。
野猪的气势瞬间被压住。
大山没看结果,左手已在空中打出一个下压包抄的战术手势。
收到指令,压在侧翼的红一和青麻如两柄出鞘的剔骨刀,悄咪咪切入战场。
青麻的眼神透着冷戾。
这头灰青色的烈犬几乎是贴着冻土滑行避开了野猪的视线死角,在野猪身形摇晃的瞬间,窜了上去。
咔嚓。
青麻一口咬穿了野猪左后腿的飞节,下颚死锁,整个身子向后一坠。
几乎同一秒,沉稳的老拖狗红一咬上了野猪的右后腿。
两条狗配合得半分差错都没有,一左一右,生生废了这头独猪的下盘。
野猪爆发凄厉的惨嚎。
它两腿被废,只能靠前腿死命刨地,发疯般甩动脑袋想去挑咬腿的狗。
但在黑子正面牵制,青麻,红一双向拖拽的拉扯下,它的挣扎只是徒劳。
“呜汪。”
黑子吼出一声变调的短音,身形后撤让出缺口。
三犬合力,硬生生把一百多斤的狂暴野猪拖向后方,倒逼进了一条干涸的深沟里。
沟底窄,野猪卡在中间,彻底失去了回头咬狗的转身余地。
赵瘸子端着枪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从野猪冲锋到被三犬锁死在沟里,不到三个呼吸。
大山不紧不慢地走近干沟,反手拔出大腿侧的牛角柄猎刀。
他没自己动手,偏头看了赵瘸子一眼。
“赵叔,端枪吧,给它个痛快。”
赵瘸子咽了口唾沫,大步迈到沟边。
枪托顶紧肩窝,双管猎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被按在地上的野猪耳根。
砰。
火舌喷吐,大团刺鼻的硝烟味散开来。
铁砂在近的距离下,直接轰碎了野猪的耳根和半个脑袋。
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彻底瘫死在混着枯草的血泊中。
大山跳下沟底,用猎刀割开野猪的颈动脉,彻底放尽瘀血。
随后熟练地挑开腹部,剜出一整颗温热的猪心。
他随手将猪心扔给站在坡上的头狗黑子。
黑子一口接住,趴在一旁大口吞咽。
大山又切下几大块带血的猪肺和下水,丢给刚松开牙的青麻和红一。
浓烈的血腥味顺着干沟,被山风迅速带远。
正切肉间,大山的手腕突然一顿。
上风口的白桦林深处,飘来一股腥臊气。
这种味道不属于野猪,带着一股孤寂和冷硬的野性。
黑子停止了咀嚼,两只耳朵向后背去,眼睛死死盯向百步外半山腰的风口。
黑子没有发出示警低吼。
大山嘴角微微一挑,心里跟明镜似的。
刀尖在猪腹里一转,割下一大块肥厚油亮的鲜猪肝,提在手里,大步往干沟外走去。
大山走到五十步外一块风化的天然青石板前,将那块滴着血的猪肝稳稳放下。
手起刀落,大山在林子边寻了根手腕粗的落叶松干枝,拿麻绳把野猪四蹄死死一捆,木杠一穿。
赵瘸子在前,大山在后,两人三狗,顺着干沟子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