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二楼小会议室。
头顶蒙灰的白炽灯悬着,钨丝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砰。”
赵铁军挥拳砸在木桌面上,震得搪瓷茶缸嗡嗡响。
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涨成紫红,额角青筋暴突。
“李明山这个狗娘养的王八羔子,穿着公家这身皮,吃里扒外给道外的亡命徒当探马。”
赵铁军一把抽紧腰间的军用武装带,眼睛冒火,转身就往门外大步走。
“我这就带一队人,去二栋三楼把他那狗窝端了,连人带她那婆娘当场铐回来审。”
走到门槛边,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站住。”
王专员没抬头,手里捏着笔,在李明山的内部卷宗上画了个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赵铁军步子一顿,转过头。
“专员,证据都糊在脸上了,他这是在通风报信啊。”
王专员合上钢笔帽。
他将监控记录折成三叠,慢条斯理塞进公文包,这才抬眼看向赵铁军。
“狼还没摸准风向呢,你急着踹他家看门的黄鼠狼干啥。”
赵铁军愣了愣。
站在墙根端茶水的小周也停了动作。
“那通电话,是我故意跟邮电局打招呼,给老总机放了一天的外线权限。”
王专员拿起搪瓷缸吹散浮茶,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
“不让他自以为是地把信送出去,那孙德胜怎么会确信底下青石镇的暗线真塌了。”
小周后脊梁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这才是省厅老侦查员的可怕。
他们不要下面一两个喽啰的脑袋,他们要的是一网打尽。
“李明山现在,就是挂在明面上的活饵。”
王专员将茶缸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断尾求生,销毁罪证,孙德胜要活命,就必然要派人连夜下乡来擦马德才留下的烂屁股。”
“咱们外松内紧,盯紧李明山,蛇,马上就要出洞了。”
赵铁军听得胸口起伏,满腔怒火被这股深沉的城府压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人手。”
“顺便。”
王专员屈起食指,敲了敲桌上那份印着血指纹的供词。
“安排两个底子干净的便衣,悄悄去靠山屯,盯住那个叫林大山的后生。”
小周的心脏抽了一下。
他原以为林大山步步为营,是在借公家这把大刀杀人。
可现在,省厅专员早已洞穿了其中的关节,竟然顺势要拿林大山当刀使。
“把他留在屯子里,当咱们的第二块活饵。”
王专员看向窗外黑魆魆的夜色,声音发冷。
“这小子身上邪性大,我倒要看看,省城里的那些黑刀,劈不劈得开长白山的野路子。”
同一时间。
靠山屯,村北林家院子。
白毛风顺着土墙的缝隙往院子里钻,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厚重的木门被人推开,一阵寒风卷进屋里。
赵瘸子趿拉着打满补丁的靰鞡鞋走了进来,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底的泥。
他走到炕沿边,往旱烟袋里按了一撮烟丝,嚓地划了根火柴点上。
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老猎人写满忧虑的脸。
“大山,县局那边咋一点动静都没有。”
赵瘸子压着嗓门。
“马德才口供也按了,特供的金链子也交上去了,怎么连半个影子都没去抓。”
“这案子别是又让上头的人情网给兜住了吧。”
老猎人跟野兽斗了一辈子,最怕跟戴大盖帽的讲规矩,里面的水太深,摸不着底。
“没抓。”
大山收起猎刀,插回大腿外侧的牛皮鞘里。
“没抓就对了。”
赵瘸子吧嗒抽了口冷烟,满脸不解。
“咋说。”
“如果赵铁军今天白天大张旗鼓地带人抄了家属院,抓了李明山,孙德胜立刻就会知道青石镇全在公家手里。”
“除了斩断跟这边的牵连赶紧跑路,他绝不敢再派半个人下乡。”
大山拍去手上的机油,从炕上跳下来。
“现在李明山还活蹦乱跳地在局里待着,那他给省城通风报信的长途电话,也一定打通了。”
大山的目光穿透土墙,仿佛能跨越四十里地,直视县公安局二楼那间小会议室。
“省厅下来的那位专员,是个一顶一的大把势。”
大山发出一声带着血腥气的笑声。
“他留着李明山不抓,是当活饵,为了把孙德胜的手,生生从省城引下来。”
赵瘸子夹着烟袋的手抖了抖,一截滚烫的烟灰砸在手背上,他却连疼都忘了喊。
老猎人瞪着眼睛盯着黑暗中那个高出他半个头的少年。
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隔着四十里地,连省厅领导怎么下的套,怎么布局,都算得严丝合缝,跟亲眼看见似的。
大山没理会赵瘸子的震惊,弯腰从墙角的破麻袋里拽出几团冰凉沉重的东西。
咣当一声闷响,金属砸在冻土上。
那是四副连着大拇指粗钢丝绳的野猪压板套子。
齿锋打磨得雪亮,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
“公家的饵在城里,我这个引子,在乡下。”
大山拎起压板套子,推门走进院子。
寒风呼啸。
老榆树底下的黑子喉咙里正翻滚着压抑的低吼。
大山打了个下压的手势,黑子立刻闭嘴,趴回狗窝。
麦秸秆垛后面的阴影里,铁头和青麻已经伏下了身子,肚皮贴地,进入了扑杀前的静默状态。
大山提着套子,走到院墙最矮的一处豁口下。
刨开冻土,大山把沉重的压板套子埋进去,撑开机关,挂上扳机。
接着,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撒上一层干树叶。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老林子里下套捉兔子,只不过这次捕捉的目标,是直立行走的人。
随后,他又在茅房后墙根,院门内侧半步远的地方,如法炮制。
每一处都是翻墙夜袭,潜入院子的必经死角。
“孙德胜要保命,马德才是必须灭的口,我这个知底细的后生也是必须拔的钉子,他在老林子里折了的人命账,也要平。”
大山用脚尖把最后一块压板套子顶上的树叶蹭平,直起腰。
“来一个,夹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