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家属院,二栋三楼最东头。
中午日头正毒,李明山家客厅里的呢子深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半丝光。
李明山没穿警服,套了件旧棉坎肩,坐在沙发里。
他身前的玻璃茶几上,一具黑色的胶木电话机静静趴在那,瞅着就让人后脖子发紧。
他额角青筋一下下跳,双眼布满血丝,眼睛黏在那话筒上挪不开。
李明山在县局干了十年,办过案也黑过私,太清楚省厅那些老侦察员的手段。
自家里这台公家配发的电话,只要拿起来拨个号,二楼机房的接线员一耳朵就能记下他找了谁。
这就是个悬在梁上的催命符。
“明山,现在可咋整?”
李妻把一包刚熬好的人参归脾丸搁在桌上,声线直发飘。
这个平时在家属院里走路用下巴看人的局长太太,此刻脸色灰黄,双手搓着围裙,连站都没个站相。
李明山突然抬头,一把拽过妻子的手腕。
“你懂个屁,天还没塌。”
李明山紧咬槽牙,眼里闪过困兽似的狠厉。
“马德才在看守所,独眼孟要是跑回去,也只能报马德才折了的消息。”
“孙德胜还不懂县里这边到底谁查的,火压到哪一步了。”
“老子要是倒了,他德胜堂在道外那个窟窿谁也糊不上。”
他起身,快步走到柜子前,扯下一块深灰色的粗线大头巾,一把塞进妻子怀里。
“把脸裹严实,别走前门,走后院院那条通菜市场的煤渣细巷。”
李明山声音压得很低,指着北边。
“去邮电局,直接去公用长途柜台。”
“遇着咱局里或者镇上的熟人,敢多打一声招呼老子抽死你。”
李妻身子一缩,慌忙点头。
“我,我去那儿打给谁?打给你局里那些处长老哥们?”
“找死啊,省厅的人这时候连县里的老鼠洞都在翻。”
李明山瞪大眼睛,唾沫星子乱飞。
“往省城道外打,打到老北市白事铺子街尾那个巷口公用传呼电话站。”
“那边接电话的是个老头,你别提名字,只说句话。”
“啥话?”
“你就讲,老家表哥,底下的木头折了,东西不好办了,你得想别的路。”
李明山一字一顿,眼泛凶光。
“孙德胜只要还没是个死人,就能听明白这木头就是马德才,他那边得赶紧再找别的路子擦屁股,把公家的线剪干净。”
李妻咽了口苦水,赶紧用灰头巾把自己那头烫了的大波浪裹得严严实实。
揣上两个五分钢镚和几张两毛的纸币,低着头弓着腰,像个农村进城赶集看病的土妇,哧溜一声钻出了门。
县邮电局营业厅里,煤油地板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松香汽油味。
主柜台外头围着七八个等办电报和汇款的公社社员。
西头两个墨绿色的长途电话小隔间门半掩着。
柜台里坐着个烫羊毛卷的女接线员,正把耳朵上别着的黑色耳机压好,拿手里一铜插头的塞绳往蜂窝般的总机孔眼里塞。
“道外,老北市04号公用亭,分机要叫人的。”
接线员头也不抬,推过来张黄色油印登记条。
“押金一块五,前三分钟七毛五,多了一分钟两毛五。”
“喊人费另算,等着,通了叫你。”
李妻手直抖,将一块五毛钱按在玻璃桌面上,缩进最边上的窄隔间。
五分钟后,木头门的接线喇叭里咳嗽一声。
“喂,说话。”
李妻一把抓起沉得坠手的黑色胶木话筒,按住心口,对着听筒里滋滋的杂音干嗓叫了一声。
“喂?老家表哥,是我。”
话筒那头没有答腔,只剩一片风声。
李妻心提到了嗓子眼,稳住气说出后半截。
“老家表哥,底下的木头折了,东西不好办了,你得想别的路。”
啪。
电话一秒都没耽搁,对面直接叩死,只剩刺耳的嘟嘟忙音。
李妻浑身软成一把乱麻,撂下话筒,扯下头巾拉得更低,头也不回地抢出了邮电局大门,直奔着菜市场巷子一路溜回家。
客厅里,李明山一直站在窗帘边上留的一条缝后往外瞅。
见老婆全须全尾地进屋,他反手卡上门锁。
“咋样?有人听见没有?通了没有?”
“通了,对头没吭声,可听完我说的话,就把电话挂了。”
李妻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胸口起伏。
李明山整个人如同紧绷的弦嘣地一松,重重坐倒在人造革沙发上。
“好,挂了就好,那边知道事情有变,自有人来挑担子。”
他看向茶几上那台毫无动静的家用胶木座机,脸上漏出一丝狂妄的自得。
“王专员,我李明山可不是泥捏的。”
“你想掐死我?我在底下一句话带去省城,这摊水搅混了,看你一个下来查证的专员拿什么收场。”
县公安局,二楼小会议室。
灰白墙角搁着的洋铁皮火盆已经凉透,屋里飘着一股大前门的苦闷烟草味。
头顶一盏白炽灯把桌面照得发亮。
哐啷。
赵铁军敞着怀,那件沾着泥浆的军绿色大衣带着一股林子里的野草气冲进屋里。
他手里紧抓着一张巴掌大,盖着红色“青石镇邮电局业务专用”油墨三角戳的淡黄草纸。
“专员,有尾巴了。”
赵铁军几步走过水泥地,把草纸拍在长条桌中央的牛皮纸信封旁边。
王专员坐在一张宽实的旧围椅里,手头正拿一支细小的英雄牌金笔,在一份报告上划着细道。
小周刚替老队长捧来一瓷缸白水,眼看着那张黄纸,身子一下子往前倾。
“今天中午十二点一刻,有人在咱们镇邮电局公用柜台,要通了省城长途。”
赵铁军连气都顾不上喘,巴掌拍得桌面震作响。
“打电话的是个女的,扎深灰大头巾,按营业员记录说是找老家表哥,喊的是什么,底下的木头折了,东西不好办。”
小周迅速从桌角一叠信笺里,翻开昨天夜里刚被压实的马德才口供笔录。
他的手抖了一下,食指指甲重重掐住纸面上的一行黑墨小字。
“赵队,专员,号对上了。”
小周抬起头,嗓音因震动而发岔。
“这女的要通的,是省城道外区老北市白事一条街街尾04号传呼台。”
“正好是马德才供出的黑钱流水接头暗点,德胜堂的巷口亭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