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街头满是军绿大衣和蓝黑的的确良,唯独老北市这片儿浸着化不开的阴冷。
街两边排开全是卖寿衣,扎纸人的白事铺子。
初春的倒春寒一卷,烧黄纸的烟灰顺着风在街道上盘旋打转。
街尾,一栋挂着黑底金字“德胜堂”老木匾的三层木楼鹤立鸡群。
八仙桌上,一台红灯牌半导体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唱着京戏。
太师椅上,孙德胜穿着黑绸对襟衫,半阖着眼。
他手里盘着一对百年闷尖狮子头,核桃包浆浑厚,油光水滑。
五十出头的年纪,鹰钩鼻,眼袋耷拉着,透着股阴刻之气。
身旁站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道上人称“四眼”,正劈里啪啦拨着木算盘,清算着年前山货入库的账目。
砰。
独眼孟满头煤灰的把两扇雕花木门撞开。
独眼孟满头煤灰,脚上那双解放鞋的胶底都磨穿了。
他进门时双腿一软被门槛绊倒,噗通一声重重跪在波斯地毯上。
“三爷,折了,全折了。”
独眼孟声音劈叉。
孙德胜眉头微皱,大拇指压住核桃,京剧声依旧。
“嚎丧呢,天塌不下来,站起来回话。”
四眼停了算盘,嫌恶地瞥了独眼孟一眼,伸手拂去桌上的冷风。
“没规矩,这里是德胜堂,不是乡下大集。”
独眼孟浑身打摆子,重重磕了个响头,嗓子直劈。
“吴老板和马德才,在夹皮沟,让靠山屯那个叫林大山的半大小子带狗,一窝端了。”
孙德胜盘核桃的手稍稍一顿。
旋即,他扯了下嘴角,嗤笑出声。
“就这?”
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对嘴吸了一口热茶。
“马德才在青石镇经营十年,上有李明山那个副局长罩着,下有粮库那群人盘着,山里几个穷跑山的,翻不起浪。”
“花点钱疏通一下,给那个叫林大山的安个罪名,直接就能按死,最多三天,马德才就能完好无损地捞出来。”
独眼孟绝望地瞪大眼睛,带着哭腔吼。
“捞不出来了,三爷,那个林大山,他直接把公安带进了老林子,马德才把十年前虎跳崖夺参杀人的事,吐了个干干净净,还按了血手印。”
孙德胜脸一下就沉了,一把将半导体收音机的旋钮拧死。
屋里静得只剩暖气片里水流的咕噜声。
“你说什么?”
孙德胜坐直了身子,眼底压着凶光。
独眼孟瘫在地上,绝望地抛出最后一道催命符。
“最要命的是,林大山把那条金链子交给了公家,赵铁军清点完,盖了公章,全锁进物证库了。”
咔嚓。
屋里,传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孙德胜手里的百年闷尖狮子头,被生生捏碎。
尖锐的碎木刺扎破了他的掌心,血珠子顺着掌纹往下淌。
孙德胜霍然起身,抄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狠狠砸在独眼孟脚边。
砰。
碎瓷片混着滚烫的茶水飞溅,烫得独眼孟一哆嗦,却连躲都不敢躲。
“草他妈的,马德才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老子千叮咛万嘱咐,吃特供渠道走暗账的东西,只能烂在肚子里绝不能见光。”
孙德胜声音早没了刚才的傲慢从容,脸皮因狂怒而抽搐。
四眼推了推黑框眼镜,脸色煞白。
“三爷,这下真兜不住了,李明山就算有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压带有省城物资局特供钢印的案子。”
“省厅一旦顺着链子派专员下场,咱们在县里十年的粮库指标特供,洗黑钱的账,全得拔出萝卜带出泥。”
孙德胜后脊梁唰的一下冒了冷汗。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了那个十八岁少年的恐怖。
那哪里是个只会在山里打野猪的乡下猎户,那分明是一头精准咬住官场七寸,老辣如狐的恶狼。
“好,好一个林大山。”
孙德胜咬着槽牙,眼中透出歇斯底里的狠厉。
“老子混了二十年,还真让一只山里的鹰啄了眼。”
江湖厮杀半辈子,他不怕拿喷子硬拼的亡命徒,就怕这种杀人不见血,走一步算三步的狠角色。
“四眼。”
孙德胜一巴掌拍在紫檀木桌上。
“在。”
“立刻去办三件事,第一,连夜派人去县城,想办法给马德才递话,让他咬死一切都是受人胁迫。”
“再找机会把耗子药给他掺饭里,或者弄个意外出来。”
“活口,必须闭嘴。”
孙德胜喘了口粗气,眼神如刀。
“第二,你去地下密室,把这十年跟县城粮库,跟马德才有牵扯的过秤暗账,一页不留,全给我烧了。”
四眼大惊失色。
“三爷,那上面记着咱们给上头进贡的底子,烧了,咱们在这行里可就没筹码拿捏上面了。”
“人都快进去了,还要筹码下崽吗。”
孙德胜怒吼。
“不断尾,就得一起死。”
“第三。”
孙德胜走到书柜后的暗门前,拨动转盘密码,咔的一声拉开沉重的保险柜门。
拎出两沓崭新的外汇券,一股脑塞进黑牛皮公文包。
“备车,我要亲自去一趟省城物资局,找刘处长探探底,只要这条主脉不塌,老子就还能翻盘。”
“明白。”
四眼擦了把额头的冷汗,转身就往地下室跑。
地下密室。
阴暗无窗,空气里弥漫着防腐药材和发霉纸张的混合气味。
一盆木炭烧得通红,热浪逼人。
四眼将铁皮箱里一摞摞泛黄的手工线装账本抱出来,颤抖着撕开,用力往火盆里扔。
火苗腾地一下窜高,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沾满罪恶的纸页。
摇曳的火光中,翻滚的残页上隐约可见一行行触目惊心的黑墨小楷。
“七九年冬,夹皮沟极品老参一株,折特供指标三千。”
“八零年秋,虎骨一对,走刘处长暗线。”
“熊胆三个,对账马德才。”
纸灰升腾,像黑色的蚍蜉在密室里飞舞。
这把火,不仅烧掉了上万的暴利和护身符,更烧掉了孙德胜在省城苦心孤诣十年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