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刑警队办公室。
空气沉闷得像泡了水的破棉絮。
小周坐在办公桌前,正把马德才那张按着暗红血指印的供词跟搜查笔录放在一起。
夹着初春的冷风,赵铁军大步跨进屋,反手将门死死关上。
他那件军绿色大衣的下摆还滴着泥水,脸色冷得像冰挂。
小周豁地站起身。
“赵队,怎么样了?”
赵铁军快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嗓音压得极低。
“省厅派来的协查专员到了,连夜坐吉普车下来的,现在就在二楼小会议室。”
小周呼吸一滞。
“王专员刚下车,连口水都没喝,直接点名要看一队的案卷,特别是那条金链子的实物和照片。”
赵铁军指着桌上的牛皮档案袋。
“带上所有东西,准备当炮弹。”
话音刚落。
走廊外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皮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吧嗒,吧嗒,动静不大,却让办公室里几个正写材料的老干警同时停住了笔。
人影一晃,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刑警队虚掩的门口。
李副局长。
他不是称病在家吗?
李副局长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着印着“为人民服务”掉漆搪瓷缸,梳得溜光的大背头纹丝不乱。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目光穿过冷风,凉嗖嗖地在赵铁军和小周脸上转了一圈。
“铁军啊,小周也在?”
李副局长拨开浮茶,吹了一口,声音拉着长腔,慢条斯理。
“怎么着,现在你们一队成了独立王国了?”
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几个老干警把头快埋进了抽屉里。
小周攥着物证袋的手心瞬间洇出一层冷汗。
这就是在县局深耕十年的地头蛇。
哪怕省厅来人了,这只手眼通天的老狐狸依然能挺直腰杆,用官威压人。
赵铁军挺直脊背。
“李副局,马德才的案子是现行犯,赃款赃物俱在,还涉及一桩十年前的命案。”
“胡闹!”
李副局长脸一板,搪瓷缸往窗台上重重一磕,水花溅出。
“现行?几个乡下盲流拿着猎枪逼出来的一张带血的纸,就叫现行?”
“我昨天压下这案子,是本着对同志负责的态度,严肃走程序核实!你们倒好,擅动干戈,越级往上通气,眼里还有没有县局的组织纪律?”
大帽子扣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副局长底气十足。
他料定省厅专员初来乍到,摸不清底下的水有多深,强龙不压地头蛇,只要他咬死屈打成招,谁也不能立刻定他的罪。
“走程序核实是吧。”
一道平淡,甚至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走廊转角处传来。
二楼楼梯口,站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色像长白山上的冻岩一样僵冷。
李副局长身子一顿,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迎过去。
“王专员,您看,基层办案就是毛躁,让您看笑话了。”
王专员没接话,目光越过他,看向赵铁军和小周手里的牛皮档案袋。
“上来聊聊。”
王专员招了招手,转身推开二楼小会议室的门。
李副局长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整理了一下中山装下摆。
省厅到底还是得讲人情世故,关起门来,就是和稀泥的走过场。
小会议室里。
走廊下半截刷着绿漆,屋内却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门一关。
李副局长刚把搪瓷缸放在长条桌上,叹了口气准备诉苦。
“王专员,您是不了解下面的情况,那帮穷山恶水的山民,刁得很,屈打成招……”
啪。
没等他说完,王专员一抬手,将一张六寸黑白照片狠狠摔在长条桌上。
照片滑过桌面,稳稳停在李副局长眼皮子底下。
王专员双手按着桌沿,死死盯住李副局长的眼睛。
“你告诉我,看到带有省城物资局特供钢印的核心物证,作为一个老公安,你的第一反应为什么是扣下案卷保人,而不是向省厅上报?”
王专员不按常理出牌,直接一刀捅进了李副局长最没法自圆其说的逻辑死穴。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被抽干。
旁听的赵铁军和小周精神齐齐一振。
刀见血了。
李副局长原本还算从容的脸,刷地一下僵住。
他死死盯着那个钢印,额角的冷汗肉眼可见地渗了出来。
“这……这链子……”
李副局长喉咙剧烈滚动,结结巴巴地辩解。
“我当时……眼拙,晚上光线暗,没看清上面的印记,只当是马德才家传的东西,我是想等天亮了,再……”
“眼拙?”
王专员冷笑一声,拉开身旁的黑色公文包。
李副局长见势不妙,深知绝不能被顺藤摸瓜。
他突然捂住左胸,眉头痛苦地拧成一团,整个人往椅子上一靠,连喘几口粗气。
“哎哟……王专员,我这心脏的老毛病犯了……恐怕得赶紧回家服药,这案子,等我缓过来……”
说罢,他撑着桌沿就想站起来。
只要拖过今天,凭他的关系网,总能找到借口把事情搅黄。
“不用回家了。”
王专员从公文包里抽出厚厚一沓纸。
“即刻起,扣留李明山的个人工作档案。”
王专员转向赵铁军,声如寒铁,
“调查期间,李明山停职,禁止离开青石镇半步,随叫随到。”
李副局长后背的冷汗已经彻底浸透了白衬衫。
他双腿一软
搪瓷缸被碰倒,温热的茶水顺着桌面滴答滴答砸在水泥地上。
他双眼无神,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会议室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李副局长失魂落魄地走出来。
没戴帽子,肩膀耷拉着,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伸手去扶走廊的绿漆墙面,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走廊两头。
原本探头探脑,想看风向的几个跟李副局长走得近的内鬼和心腹,瞬间噤若寒蝉。
就像见了猫的耗子,作鸟兽散,匆忙缩回了各自的办公室,连门都不敢出。
刑警队里,赵铁军和小周对视一眼。
外头风还在刮,但两人知道。
县局的天,彻底晴了。